她一只手架在腰上，两眉还是两条红红的棱。

我爸爸回到了城里。我讲过这段吗？

是，我从那一刻开始，上了他。

她说：他怎么样？！她被冷笑得寒噤连串，意思告诉我爸爸：你也问？！她眉上的血气迅速顺鼻梁下移，鼻全红起来。形状不错的大睛汪起泪，又说，他一的病，又残废了——他怎么样？！十二岁参加革命，扔下讨饭就扛枪打日本！末了给你这人整！你这人跟他“反戈”“划清”！让大家看你跟他贺一骑没任何瓜葛了是吧？是嘛，人倒楣了嘛，谁敢和他瓜葛？有权有势，才有情两个字！看他给人踩在脚底下，你赶也去踩，踩得比哪个都狠！你不踩，怕人家来踩你。末了怎么样，该怎么踩你还怎么踩你！就你这半封建半民家的孙，你代

一是上升，一是坠落。

我也没有劝阻的意。动也不想动。我爸爸需要这一下，他从此真的就完成了负疚的苦旅。这一下可以偿清他的债务了。

中间有个间断。先不去理它——一九七四年。

你看，中文说，上了；英文说：堕、沦情。

我爸爸说：老贺现在怎么样？

拜六的下午一四十，我上了这个男人。

我不动，也因为她是贺叔叔的妻。在此之前，我只见过她两三面，还是多年前。只记得她很严峻地同艺术家协会的人照面，。她的表情告诉你：所有叫艺术家的都是供人民消遣的，都是闲情逸致甚至闲散无聊的。

他回来了，黑瘦、更驼背了，奇怪的朗健谈。在旅馆的楼梯上就能听见他打电活的嗓音，在电话上哈哈大笑。很不是个将功赎罪的态度。可他这四年在“五七”校怎么过的，他一脸的“想不起来”然后他说，过得去！

我和我父亲彻底记起了这位女县长。后来我们才知她升任了地区副书记。是她上面下面的找人，把贺叔叔从瓜棚里回城里。说是要长期治病。省城到有这类没名分的前首长，前作家，前著名演员。他们都暂栖某隅，递状，申诉，等候“落实政策”就是复职，恢复名誉。

她说，你晓不晓得，没有贺一骑你早就是“敌我矛盾”

我爸爸了半个迎姿势。于是这到一半的迎候便有像躲揍。

后来船靠岸了，舒茨走过来对我说：这个国家什么都可以学；健康也是要学的，你要学会它。

了！他多少次去找省委的人谈话，你知吗？凭你这家成分，本人表现，你反党言论够装三本长篇小说了！不是贺一骑救你，你八个右派帽都上了！你有良心吗？

我想到要截止就诊。一阵，我觉得还不行，什么还是耿耿于怀。

谢谢。

好，谢谢！加州很！时间太短了，一直忙着问路。

我看得他问完就后悔了。他总是留心贺一骑的各消息。贺一骑在放时期的履历，我爸爸搜集的那份最详尽完整。这样一问，女书记主持公的情绪全被刺激起来。

是，心情很好。也许我和他去一次短暂旅行。下礼拜我或许会取消就诊。

狗还有良心哩！女书记嘴里一个词哑在那儿，是集市上，或街巷里女人的词儿。她及时让它哑在尖上，牙齿和嘴已把它的形状轧压来。

我们在旅馆住到第二个月，隔的间搬来了另一家。一天我爸爸正在大声谈笑，邻居的门砰地打开了。我看见一个壮的女人站在我们的门。她门也没敲，拧了门把就来。我爸爸的笑上被堵。我也顿住阅读，看着她。这女人的脸在我记忆中浮上面。女人直直走向我爸爸。

她一伸臂拿起桌上的半杯茶，利索地泼在我爸爸写到一半的稿纸上。我爸爸看着，什么抗议也没有。她边动作边说：老贺没听错！昨晚上楼他就听你来了。还整不整他？还上台去划清界限，打个大耳光啊！他就在你隔！

每一个上升或坠落都要背叛那么多东西。那些人和事被留在原地，建立起一片生活，你和他们都怀着好的情谊相望，却再不能走到一起，像界和界相互会心着对方的存在。

我看着女人的方脸宽额，牙齿给烟熏得微黄，眉细淡，褪褪成灰黄两弯，在愤怒和冲动时洪成两条微红的棱。她穿一铁灰，上衣袋一枝钢笔。

这四年似乎在他生命中空掉一块似的，如同他替贺叔叔写书的四年，形成一个空白。

都好吗？

我爸爸看着泡了一夜的茶成了乌红的在稿面上汪着，纵横淌着，墨迹漂浮起来，字句开了。他有一瞬间想把那成就一半的电影剧本捞来，但他估计女书记看着这番决堤和毁坏会心里好过，手就那样猛一提，又空着放下。反正毁的都毁了。

三个星期了！

女人在离我爸爸不足一米的方位站住，对他说：噢，是你啊！音调是冤家路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