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舒茨的墓碑上刻着：他一生中原谅了许多人。也被许多人原谅。许多人，就是说不是全bu，那个余数中有我，也可能没有。

坐在墓前的我慢慢地想着事情。烟从这七十多岁的女人shen后升起。塘水和莲hua在我yan前成了莫内最后的三十八幅画中的一幅。七十多岁的我会想起贺叔叔的去世，追悼会上摆一排他的书。我爸爸会被我搀扶，在人群里，因知dao真相而多一层沉痛。还有什么关系？反正什么都留不下来，那些书是不是窃取都留不下来。真止的著者和冒名的，彼此彼此。无论真相怎样不堪入耳，书已经先于著书人而逝去了。

现在我还完全不知dao，谁会先走一步；谁会参加谁的追悼会。

在我七十五岁坐在墓前时，己经全知dao了：墓里是谁，墓外是谁。我的未来语态chu了差错没有？未来完成式，这语态给人无际的展望，无际的宿命gan。

也很可能是我同贺叔叔站在一起，追悼我爸爸。案上没有一bu他生前的作品，这个刺目的空白让贺叔叔很不安；每个人都知dao死者生前从没停过笔，都服贴过他的学识和才华；那日夜liu动的笔，liu去了那个不见天日的所在，终使那份卓越成了一场谎枉吗？人们想起死者和这位高大的老人是不可生离的朋友，同时忆起死者曾给过这位生者一个大耳光。我看一yan贺叔叔：他原谅过许多人，也被许多人原谅过。他却没有原凉我爸爸在一九六六年给他的那个耳光。

这是我将在墓前席地而坐时想到的事情。那时，追悼会不guan是谁的，都无所谓。

我让你混luan吗？

我还想起十一岁的暑假。一九六三年夏天。老妇人总是很有胆量去看她的少年时代。那个夏夜的chu2gan立刻有了。它的声音、动作、气味所营造的质gan。火车窗外的光一gu一gu扑进来、每一景wu，都带有暗蓝丝绒一样的品质。丝绒的迟缓和yin影，那样厚厚的shen夜蓝se。我就躺在窗左边的铺位上，贺叔叔在右边。

是的，你没听错。

这对我很平常。父母常常把我托给一个朋友，由他(她)带我到上海，在祖母家寄放一阵。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吵架，相互揭lou，或者公然说：要不是看在女儿面上。或者：就是因为怀上了女儿，我才非同你结婚不可。

这些话当然都是由妈妈来说。我爸狠狠地顺着酒，狠狠地沉默着。

暑假前正好贺叔叔要去上海开会。我妈妈替我把两件一模一样的连衫裙放进一只小藤箱。手轻轻推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推到贺叔叔怀里。我的高度已达到他的腋窝。白se泡泡纱的连衫裙到chu1溅着西瓜zhi。十一岁的我因为发育而躲着xiong口那层布的chu2碰。一个阶段我都是那zhong把自己的xiong口躲开的姿态。所有那阶段的照片都是这个姿态，yan神也是躲开的，有点窘又有点害怕地略伸下ba。

贺叔叔笑笑说：没贴邮票啊？脑门上给贴个邮票咱们就给她寄到上海去！

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要从妈妈手里接过我了。接过的却是我的藤箱子。他突然看见我那躲开他的yan神，睫mao细微的挣扎。他意识到某zhong不妥，我的高度，白泡泡纱浸印chu一个苗条女孩微暗yin凉的pi肤，让他这份临时监护差使显得不lun不类。

是我现在分析起来，把当时的短暂gan觉以语言归纳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事情发生后，那gan觉没有语言地在我心里待着。看这沙盘，小人儿、在没语言的时候我或许也该被领到这儿来排演。现在我手指太cu大，nie不住他们。这个小人儿是代表父亲？教父？神父？都可以。还有这只恐龙。不是恐龙？是梦魔？噩梦。

噩梦，你看，与梦本shen无关，在英文中是另一个词：

由夜晚和虚幻二词的组合。我这样说已欠严谨。也许是“夜晚”加上“月球上那块辽阔的(曾几何时被误视为海洋)黑暗平原”？可以有更荒诞一zhong组合：夜晚/雌xing的ma类动wu。类ma，不全是ma，近似中国传说中的麒麟。那么：夜晚麒麟/噩梦，可不可能呢？不可名状和莫名其妙，夜晚无穷的可能xing。把这番不可名状和无限可能xing以语言解述，必须牺牲和妥协。以牺牲gan觉的丰富而妥协于语言的准确。不成熟的人不是缺乏语言能力，是缺乏妥协的能力。肯定常听到高中生和大学生五官起舞，张口却只呼一个：“哇！”或者“噢上帝！”他们宁可过度贫乏也不让他们年轻的gan觉妥协给语言；他们可不愿意牺牲那意在不言中的丰富。

贺叔叔没有像平常那样用他的大手掌把我的tou发rouluan，再抹平。他这次碰也不碰我，提着我的小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