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日本士兵推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过来。翻译说：“这位是日军雇的埋尸队员，他说有两个没被打死的中国战俘给送到这里来了。”他转向埋尸队队员：“你能认他俩吗？”

“脱衣服睡觉。装老百姓。”

“他们怎么可能是军人呢？”英格曼神父指着站在一边的涛和李全有说。

“就是对中国战俘行刑的刑场。”翻译把日本少佐几乎忍不住的恼火都翻译过来。

“那咋着？”

李全有扔下榔，正要往桌拼成的床铺摸索，门被撞开，同时来一闪电般耀的手电光亮。

“看在上帝的分上，放下他！”

有不解了。

埋尸队队员心地说：“能认来！”他一抬就指着涛：“他是一个！”

“快！”

“噢，你们对中国战俘行刑了？”英格曼神父问：“原谅我的无知。原来日军把自己当日内瓦战俘法规的例外。”

“日本人会把教堂搜个底朝天，说不定会把它轰个底朝天。学生和女人们怎么办？”

没等李全有说完，两个日本兵已经冲过去，把王浦生从被窝里拖了来。王浦生已经人事不省，此刻被拖向院，毫不抗拒挣扎，只是气得重而急促，似乎那条十五岁的将断不断小命被这么折腾，反而给激活了。

“来！”汉把日文吼叫变成中文吼叫。他连气、情绪都翻译得一丝不苟。

英格曼立刻知这人本不认识或记不清当时被营救的人的模样。

英格曼神父对埋尸队队员说：“你在撒谎，今生今世这是你第一次见这位先生。”

两个日本兵蹿向涛，眨间一人抓住了涛一条胳膊。涛从容地任他们把他双臂背向后，忍住左胁伤的钻心疼痛。

“那个是谁？”电筒指向躺在“床铺”上的王浦生。

法比大声骂：“你个狗！你狗都不如！”

一个少佐走上来，用穿靴的脚尖踢踢王浦生，说了一句话。翻译上译那句话：“他是被刺刀扎伤的。”

“他们是教堂的教徒，家被烧了，无可去，来投奔我们的。”英格曼神父镇定地说。

“那是我外甥。”李全有说“孩病得可重了，发了几天烧…”

李全有几乎要拾起脚边的榔。

英格曼说：“是的。”

“什么刑场？”英格曼神父问。

少佐通过翻译对埋尸队队员说：“你认清了吗？”

“不对，在刑场上。他是从刑场上被救下来的中国战俘。”

少佐长着日本男人常见的方肩短、眉小，若不是杀人杀得发直，也不失英俊。他被英格曼噎了几秒钟，对翻译说了一句话。

少佐叫那两个士兵把涛押走，英格曼神父再次上去，但少佐一个耳光打过来，神父被打得趔趄一下。

“他还是个小孩，又病得那么重！”英格曼神父上来求情。

英格曼的猛烈动作使鹅绒狂飞如雪，在他边形成一场小小的暴风雪。

“在哪里扎的？”

他再次挡住两个日兵，并把自己的鹅绒袍脱下，裹在十五岁男孩的上。躺在地上的王浦生得更加垂死。

“少佐先生说，现在你对你借教堂之地庇护中国军人，没什么话可说了吧？”

涛披上法比的旧西装，跟里面的衣一样，一看就不是他的，过长过宽。

两个日本兵不搭理老神父，只把王浦生往院里拖。英格曼神父跟上去，想接着说情，但一把刺刀斜过来，在他的鹅绒长袍襟上划了个，顿时，白的鹅绒飞来，飞在煞白的电筒光亮里。英格曼神父愣住了，这一刀刺得些，就会直他的心脏。这一刺似乎只为了启发他的一番想象力：刀够锋利吧？人心脏应该同样轻而易举。对这样的刀尖，心脏是个无比柔弱、无逃遁的小活。而英格曼此刻把这一刀看成是挑逗，对他威风威严的戏，怎么用刀跟他比划如此轻佻的动作？他更加不放弃地跟在两个拖王浦生的士兵后面：“放下他！”

“…那现在咋办？”

法比·阿多那多用扬州话大声说：“他认清个鬼呀！他是为了保自己的命在胡咬！”

“不能拼。想想看，一拼就证明我们是神父收留的军人了。”

李全有穿的是陈乔治的旧棉袍，却嫌短，下摆吊在膝盖上。他还着一礼帽，是法比的，大得几乎压到眉。

涛慢慢起，似乎是睡眠被打搅而不太兴。

“在他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