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晚上九点多，英格曼神父从他读书的安乐楼上慢慢起shen。几天的缺粮已经给了他另一tao形ti动作，起shen放得很慢，让降低了liu速的血ye有足够时间回liu到tou颅里，不至于造成昏厥。他也在这几天中jing1减了一些动作，使每个动作都绝对经济，绝对必须，不必hua费的卡路里绝不浪费。

现在他的晚上都在这间不大的阅览室度过。阅览室隔bi，是教堂的图书馆，藏有教堂七位神父搜集的书籍，以及从义卖会上hua很少的钱买来的书籍。历届外国使节离任，都会举行捐赠或义卖会，把他们认为不值当装船运chu中国的wu品和书籍以非常便宜的价钱卖chu来，或干脆捐赠，反正卖和捐之间没有太大区别。一百年来，教堂图书馆的书去cu取jing1，分门别类，藏书很全面也很丰富。

英格曼神父走到bi炉前，扶着bi炉的上框蹲下去，这也是饥饿给他的新动作，六十岁的英格曼在几天前从不用扶bi下蹲。他的膝盖响得如木炭爆裂。他用火钳把最后那gen燃烧了一半的木柴夹起，调整一下它的角度，让它最有效地燃烧。天太冷了。

法比的卧室在图书馆另一边。这时法比仍没有回来。不知为什么，他跟法比的jiaoliu冲动总是错位，法比来跟他谈话时，他恰恰在享受孤寂，而他从孤寂中chu来，渴望跟法比jiao谈时，法比或是敷衍，或者gen本不见踪影。英格曼神父悲哀地总结，世上人大概都像他和法比，离不开又合不拢。A需要B时，正是B情gan自足因而最不愿被打扰的时候，而当B需要A的陪伴、wei藉和jiaoliu时，他的需求对于A已成了纯粹的负担。不合时宜的陪伴和jiaoliu就是恼人的打扰，为了保证不被打扰，就不要接受他人的陪伴。人和人不是因为合得拢在一块，而是因为拆不开，都在被动地无奈地陪伴别人，也忍受别人常常成为打扰的因而是多余的陪伴。

现在他正间接地接受着地下仓库的女人和军人的多余陪伴，这份纯粹成了打扰的陪伴。

埋尸队队员把两个中国伤兵送进教堂的第二天，英格曼神父就去了安全区。安全区每天被日本兵搜查若干次，青壮年男xing百姓都被当隐藏的中国军人拉走了。安全区的几个领导东奔西扑地营救，结果是一次次徒劳。被抓住的青壮年若有一点抗拒，当场就被枪毙。于是他把请求安全区接收那几个中国伤病员的话吞咽了。他只是悄悄地把正在给排成长龙的病号看诊的威尔逊医生拉到一边，问他能不能chou一小时到教堂zuo个手术。什么样的手术？腹bu被刺刀扎穿了…英格曼刚说一句，罗宾逊医生jin张地问他，不会是中国战俘吧？英格曼问他怎么知dao的。医生告诉他，埋尸队队员里chu了败类，把其他队员营救中国战俘的事叛卖给日本人了。日本人一清早就活埋了好几十个埋尸队队员。从此chu1理战俘尸ti都要在日本兵的监视下进行。罗宾逊医生忠告神父，假如教堂真的收留了逃过死劫的中国战俘，一定要ma上送他们走。英格曼神父从安全区回来，来到地下仓库。那个临时居chu1还算有ti统，图书馆的一块旧窗帘把空间分为两半，男人占一个小角落，剩下的区域归女人。英格曼神父从来没闻过比那间地下仓库更复杂浑浊的气味；陈年累代的粮食、腌品、nai酪、红酒…它们作为wu质的存在已消失，但它们非wu质的存在却存留下来，不止存留下来，而是活着；气味们继续发酵，丰富，生长得fei厚nong1浑，几十年来这气味的生命繁衍生zhi变异，成了个气味王国，任何入侵者都会受到它的凶猛抵抗。英格曼神父从chu入口顺着梯子下来时，几乎被气味爆炸炸昏。这个气味王国现在更加丰富，十几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ti臭，两大桶排xiewu，加上香水、香脂、梳tou油、铅粉、烟草…英格曼神父很快觉得，不仅是他的鼻子受不了，连他的yan睛都受不了了，气味太qiang烈了，他灰se的yan球gan觉到它的辛辣，汪起yan泪。那个时候他已知dao，姓dai的军官伤势也不轻，胁骨被子弹打断了，伤口一直有血渗chu。重伤号叫王浦生，才十五岁。见英格曼神父进到地下仓库，小兵躺在那里把右手举到太yangxue，行了个军礼。一看就知dao男孩既想讨好他，又畏惧他，生怕他无情地撼卫教堂中立，把他们驱逐chu去。英格曼神父突然改变了嘴里的话。他来时口中排好的第一个句子是：“非常抱歉，我们不能够把你们留在这里养伤。”这时他对着敬礼的王浦生一笑，嘴chun启开，话变成了：“好些了吗？”他知dao这就非常难了。假如预先放在she2tou尖上的话都会突然改变，他更没法临时调度其他辞客语言。他想说服伤兵们离开教堂，去乡下或山里躲起来。他们可以趁夜晚溜chu教堂，粮食和药品他可以给他们备足。而一见王浦生缠满绷带的面孔，整理编辑得极其严谨的说辞刹那间便自己蜕变，变成以下的话：“本教堂可以再收留诸位几天。不过，作为普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