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真的不打不杀？”

他们不知，正在此刻，比他们少十倍的日本兵在山坡下看着满坡密密麻麻的烟上的火星，到有些畏惧：这毕竟是一个壮大的军事集，万一传单散布的诈降失败，是很难对付的。

李全有最终放弃了逃走和潜伏的打算。投降的结果是已知的，至少日本人的传单让他们看到朦胧的下一步，逃亡和潜伏的结果却未知。还有李全有跟他所有的战友一样，在凶吉未卜的时候，总是相信集的决定，集是几千人的胆量相加，就是一份毁灭的危险被几千人分承，也容易受得多。

日本军官生铁般的目光指向他，所有中国战俘的心都一冷，这哪里像给饭吃给住的样？

这支队里有个命最大的，一直活到八十多，活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这个老兵从全世界集中的历史资料中得知，日军在一九三七年攻打南京时多么无耻诡诈，如何早早谋划好骗局，离间中国军队，同时一支一支队地行诈降。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诚意执行《日内瓦国际战俘条约》。八十多岁的老兵看着一队相同遮帽的日本旅行团，心被一句痛骂憋得疼痛。

那是后话。现在我还得回到李全有的故事中来。

他们看到两天前经过的城市现在生息全无，空得闹鬼。

所有中国战俘都被这个待安顿下来。不怎么样，这是个可信的待，他们一步看到自己的下一步，尽饿得站不住，心情好了一些。翻译接下去又说：“在此休整时期，大家需要暂时忍耐一下，合一下日军官兵，把手让他们绑起来…”

清晨五，中国士兵们的第一杆白旗升起。那是一个号兵举着的一条白床单。床单是一个团长逃跑之后遗忘的。床单被裁成四块，分别发到四个团里，雾刚刚起来，等中国战俘到了日本兵跟前，才发现如此悬殊的敌寡我众。昨夜要是突围应该能突去，因为他们没有无线电设备，无法知中国军队的全盘局势，被敌人钻了空。

在四面白旗的带领下，中国战俘们沉默地走上公路。隔着十米会有一个横着长枪的日本兵押解，有时还会冒个中国翻译，叫战俘们：“跟了啊！走快！”碰到这样的汉，战俘队伍里总会有一两个人问他们：“日本人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到了上午十多，雾开始散了，他们来到一片炸塌了的厂房外。日本军官和翻译待几句，翻译拿着铁话筒对中国战俘喊话：“中国官兵们，请大家在这里稍事休息，等待上面命令。”

翻译又领授了日本军官的意思，再次向中国战俘喊话：“开饭地在江边，开了饭，就用船把你们运送到江心岛上，在那里开荒地。日军的军需粮，以后要由诸位来供给…”

再走一阵，吃的和住的还是无绪，战俘们前一刻落实的心又悬浮起来，相互间再次打听：“刚才你听谁说有饭吃？”“听你说的！”“我说了吗？我是说恐怕快要发饭了…”“那再找个翻译问问！”

“前有饭吃，有喝吗？”某战俘会问。

“他们有枪，我们赤手空拳，还要捆我们？！”

“那还能没有？”汉说。

“不杀！赶往前走！”

一个中国兵胆很大，大声问：“是在这里开饭吗？”

“不晓得。”汉会这么回答，脸跟押解的日本兵一样空白无内容。

这些跟汉们过一两句的战俘很快会成队伍里的转播站：“真不杀？”“他说不杀…”“真给饭吃？”“他说给。”

“不！”

烟，想打定主意，是跟大队一块投降，还是悄悄猫下来，或者趁天黑偷偷摸去，如果他有一吃的，他都不会跟着投降。所有弟兄都掏烟，相互让着，又又冷的气息被密实的松树、柞树吐，在夜里几千个饿汉的血，唯有烟能给他们一舒适。

真有一些钻角尖的中国战俘，怀里揣着那些传单，他们见到汉，会把传单拿来，让汉看看，他们抱的希望是有据的，不是虚妄的，应该找日本人兑现。

传着传着，话就越发顺着他们的心愿变幻：“到前就有饭吃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日本人从来不杀战俘！…”

铁喇叭还在饶，中国士兵们已经大声表示疑惑了：“好好的绑我们的手什么？！”

从另一条小路上，走来的是一支轻伤员队伍，其中有个脑袋扎在三角巾里的少年。李全友的连队奉命在岔路停下，等伤兵的队伍先过去，似乎受降的日本兵想得很周到，让伤员最先他们“有吃有住”的安全环境。这个时候，李全有和小兵王浦生还是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