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那样一直让她的小手攥在我的指上。她领我去她记忆中的所有地方：梯、沙地、客厅、餐室、卧房——那遍布着披散发、赤****的时装娃娃的卧房。她看不见那些尸横遍野的赤的娃娃，她只把她们仅有的玩伴儿。菲比整整一天都温存地攥着我的指，领我到她可怜的记忆中那可怜的属于她的领地，那里没有声响，没有颜，没有形状。

“谢谢你。”“别客气。”以后每隔三四个月，我就和亚当一同来看菲比。亚当有了不少白发。我们总是愉快的。我对亚当讲的实话，已远远超过对M讲的。有时我们在墓园里散步，心里真是愉快的。

她这样认为没错。

荧光屏上的线条不再，氧气也停止了痛苦的扭曲。我和亚当完成了我们的合谋。

“假如我说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你会怎样？”他说。“说来，看看我会怎样。”

菲比的小手却一直攥在我的指上，比活着的时候反而攥得些。她一定认为我同她一起走的，起码，一分的我是被她拉走的。

第二个凌晨，菲比攥着我的手搐起来。荧光屏上的波级氧气在她的搐中扭动不已。我看一亚当，他正静止在一个奔跑的动作上：他的本能已开始了狂奔——奔去找医生来急救——但他的理却制止了他的本能。他奇怪地僵在那里，奇怪地看了我一。我毫无表示，并不对他叫喊：“你还等什么？快去喊医生！”

我只一心一意受菲比攥在她小小手心里的指。她一定以为我在跟着她去，跟她去随便什么地方。

他告诉我，他和我的亲密大大超了他的意料。

我们这个拥抱很长。这在我现在的生活里是罕见的时刻——我心里没有现“何必”这个词。

我也以同样奇怪的目光看着亚当。他收回了这个一即发的狂奔。仍是两个合谋者，我们默默在尚未被印制的协定上达成了共识。他在我这里看见了“同意”我也同样看到了他的“同意”

一天我说：“亚当，告诉我你的真名字吧。”他表示惊讶：“我并没有假名字啊。你呢？”我笑了，告诉他，伊娃这名字从认识他之后就成了我的真名字。从那以后我认识的人，都叫我伊娃。这么多年下来，它理直气壮地获得了重新命名我的权力。它有足够的理由使我承认它，作为一个永久的名字。

亚当和我坐下来。墓地很大，一望无际的。我们漫无边际地谈着，谈到亚当的日本园设计，谈到我和律师的好聚好散。从医院来，我便打电话到律师的办公室。他说他很抱歉菲比的去世。我告诉他：“我想我们该停止相。”他愣了一会儿说：“可能你是对的。”

她攥住我指的觉，至今还那么真切，成了一块不可视的伤，不知我的余生是否足够长，来养它。

这时候，他拥抱了我。

一年后我和亚当相约，到菲比小小的坟茔前来看她。一块白大理石墓碑上有菲比一张照片，是她四岁生日那天照的。照片上看，谁也不会看菲比的失明与失聪，只是看上去比一般孩严肃。

翼掀动，像只小猫咪。她嗅了亚当和我。我伸右手，她准确地攥住了指。却攥得相当绵绵，一力量也没了。半年中的三场大病，死里逃生的菲比真的像天使一样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