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合回到院里，小潘儿已不在那儿。他犹豫一下，转跑到那间小客房门。门虚掩着，他叩两下，小潘儿应了一声，拉开门。他说：你不是要针线？她在犹豫是不是放他来。她睛一垂，放他去了。他说这屋太暗，天的时候跟个山似的。她笑笑说：不钱住店，将就吧。他说：我衬衫上掉了个扣，装在袋里几天了。她朝他嘴一撇，把乐意成不乐意：好嘛，把它拿来我帮你钉嘛。他说：就这件。她看他指着上的新意未退的天蓝衬衫，狡黠地笑笑。他一都不为她的猜透而窘，说：我去脱下来？他这个试探相当骨，并且他认为它将使她和他迈另一个往局面。到他这岁数，男女间已不必有那么多过场了。他认定这女也一定不需太多过场。她果然叹气说：算了，就在你上吧。那一叹息有些唬人，很沉重甚至有些疼痛似的。一个女人不得不某个重大牺牲似的。他有不忍，心里起来一温，不是情恐怕也离得不远了。她与他只有半尺距离了，故意凶起嗓门叫他莫动，针戳了她可不负责。他说他绝不动，戳着也不动。她给逗得一笑。即便这笑也没减轻她的张。他嗅着她上一带意的气味，一甜丝丝、兮兮的面霜或香皂的气味。他才明白从昨天开始兵站空气里的那丝异样气息由哪里来的。来自这女。她的呼小风般柔，却掩不住那一慌。他一大大小小的腱鼓起来。他原来也不如自己想象得泰然。他为给她行方便，把昂起，垂下见她手指顺着线理到，然后腕一旋，在尾端打了个疙瘩。她是个灵巧和快当的女人，会是个好女人。他想着便说：你有哥哥吗？只有两个堂哥哥，一个是当空军的。空军危险哟。有啥危险？他回来还不是好好的，当他的镇长，娃娃都多大了。他能看到她上一层焦的发梢，似乎这都增添了她的女滋味。滋味是很好的，他冒起一冲动，却不知究竟冲动着要什么。他和她乎乎、十分和的温凑得这么近了，他希望她这时抬看他一。只要她那一，只要他能将那一挽留住，他便知这冲劲该用去什么。她就不来看他，任他和她之间的压力持续上涨。她一针扎下去，突然雀儿一样“嗽嗽嗽”地笑起来。她说，忘了忘了，好重要个事！

搭错了车。她本来是托亲戚在青海找了份工作，很快发现那工作不适合她。他认为他对她了解得差不多了，二十来岁的女人，凭了姿就不知天地厚，天涯海角地瞎逛，总有逛得无完肤的那天。那天她就会踏实下来找个人。找个像他刘合这样的实惠男人。小潘儿往下着挽到胳膊肘的衣袖，问他：你们站长多大了？他答多大多大，她说：人不大脾气不小。他说：大材小用了嘛。她听懂了他话里的腔调，斜起问他：你是不是也大材小用啦？他笑：我？我是乡佬重用。她似信非信，又问他：你们站长也是四川人吧？他嘻笑脸：要不要我介绍介绍，你俩认个老乡，她说：要你介绍！他的嬉笑有僵了，说：这兵站有十九个四川兵，多几个老乡怕啥？她说：攀不起！刘合到她说这句话的怨愤是真的。不止怨愤，甚至是悲哀的。多日后他回想到此刻，才懂得她的悲哀缘于何。那时他才为她的悲哀而悲哀，才为她那样无望的悲哀而心痛。而这一刻他却对她突至的这悲哀困惑。他想，这以姿南征北战的小女人难要征服臭未、一骨的站长？反过来想，就凭你，就想打我们清俊斯文的学生长官的主意？他在这时看见她清澈见底的睛迷蒙了一瞬，那一文不值的浪漫。少女的白日梦。原来这实惠的小女人也有瞬间的不实惠。他到心里的一不舒服。其实他心底是清楚的，只是不愿对自己承认，金鉴这样对女人彻底无知的男孩是绝大多数少女白日梦的诱因。

刘合告辞了，她却叫住他，问他有没有针线。他有些得意，她毕竟不是那长久沉溺在白日梦里的傻女学生，她明白过来了。她里有了轻微的招惹，或说挑逗。她现实起来，明白他对于她是将有无限好，可以无限倚傍、无限榨取的男人，他的成熟和世故将使他们无论长或短的往充满实惠。他接受那挑逗：有啊！他其实跑到小回那里翻一个针线包来，小回说他把他屉翻了。他在大男孩上一把，说：像你这么整齐没女人会你的；女人在你这儿不就没啥事了吗？他问小回有没有剪刀，小回说我正给站长写文件呢你捣什么，同时他扔了把折叠剪刀给刘合，然后瞪大珠看刘司务长把天蓝衬衫领的钮扣剪下来。他当然不会想到诡计多端的刘合玩的是什么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