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不为人知的版本(之七)——

一个下午，孙丽坤穿着宽大如旗帜的黑灯笼ku跑向传达室，去接一个北京来的长途电话。

“珊珊吗？”她问。

那边快活而痛苦地笑了两声：“还听chu来了？”顿了顿又说：“看到你独舞晚会的介绍了。还有那篇文章…”

“看到了？”她说。

“你怎么没tiao白蛇？”

“没tiao。”

那边呼呼地chuan气，没接话。

“有的人专门来看你白蛇的。”好一阵之后珊珊说。

孙丽坤xi了一口气，说：“你来了？”

“嗯。”她想问珊珊，你干吗不来看我？但她没问，那会让两人都不适。她们之间从来就没能摆脱一zhong轻微的恶心，即使在她们最亲密的时候。

她想珊珊也看到她渐渐脱形的shen材，pi、rou、骨已不能统一和谐地运力。珊珊或许还看见，演chu之后人们大而化之地跟她握手：“四十几了，不容易不容易！”

“你什么时候结婚？”珊珊问。

她有些难于启齿。然后chu来一句轻巧的谎言：“搞不好不结了。不见得合得来…”她顿时想到自己在政治学习时笨拙地戳mao线针的形象。她想像所有未婚妻那样给男人织mao衣、自己那又老又笨的未婚妻形象让她这一刻羞愧不堪，尤其面对千里之外的珊珊。

“你呢？”孙丽坤终于问dao。

“我下礼拜天结婚。”

她禁不住叫起来：“珊珊！…”

珊珊的把戏又狠狠弄痛她一下。

从存款中拿chu很大一个数目，她买了最贵的蜀锦被面和一个玉雕。她正赶上婚礼的尾声。本来也没什么婚礼，就是八个人围在一块喝喝啤酒，吃吃hua生米，连珊珊的哥哥姐姐都没来。她父母在一年前相继去世了。

珊珊已完全不是徐群山了。tou发还是短的，衣服还是沉黯，还是那样略带嫌恶地一笑，却半点徐群山的影子也没了。

她一粒hua生米也咽不下去。看着珊珊十gen纤长的手指还在烦躁。更烦躁了。她告诉自己，该为珊珊高兴，从此不再会有太大差错了。她们俩那低人一等的关系中，一切牵念、恋想都可以止息了。珊珊也在笨手笨脚地学zuo一个女人。看她正替客人们倒啤酒。手脚倒不笨，却充满忍耐和压制。珊珊的丈夫跟在她shen边，不停地小声教诲她一些谁也听不见的话，并在珊珊动作时，他shen子显chu轻微的帮她一把的意愿。是个不错的男人。

礼wu搁在luan糟糟的dong房里。这时她才发现这座雕得繁琐透ding的玉雕是白蛇与青蛇在怒斥许仙。珊珊的丈夫千恩万谢，说玉雕太传神太jing1致了。珊珊看了她一yan，意思说她何苦弄chu这么个暗示来。她也看她一yan，表示她决非存心。丈夫还在左左右右偏着tou脸欣赏那玉雕。这是个三十五岁的助教，绝对不标新立异的本分男子。长相不坏，耳朵不招风，牙齿也不七歪八倒。珊珊在他shen上可以收敛起她天xing中所有的别chu心裁。珊珊天xing中的对于mei的shen沉爱好和执著追求，天xing中的钟情都可以被这样教科书一样正确的男人纠正。珊珊明白她自己有被矫正的致命需要。

珊珊坐在桌子那端，面对她，咯咯地笑着，一撩披到额上的短发。她不知她与人们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咯、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汗mao直竖。或许她笑的是自己：从盛破烂的藤箱里找chu这件印度红mao衫。它哪里还是红的？

她说她带了一小坛子醪糟，可以给大家zuo碗醪糟dan。

珊珊笑dao：“他们也pei？”

她在过dao的炉子上忙碌时，猛抬tou，见珊珊正看她，手里燃着一支烟。冷淡的单yanpi下面是怜恤和嫌恶。她知dao她不只怜恤和嫌恶她。这时珊珊的丈夫端一摞碗chu来，她和她竟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

她谎说有人等在楼下，她不能再耽久了。珊珊看着她。看着她举着天鹅受伤的脖子走chu门去。随shen带的一块丝巾被遗忘在椅背上，她弄不清自己是不是有意遗忘的。这样珊珊可以有个借口追chu来，追到夜shen人静的ma路上。然而这却是她最害怕最不愿意发生的。

珊珊果然在夜shen人静的ma路上喊住了她。却没拿她的丝巾。她形影相吊，她也形影相吊。

她追来zuo什么？来灭口？来灭那个ju大的秘密的口？

“我送送你。”

“真是的，送什么。”

“送你一截儿。”

“回去！那么多客人！”

“是他的客人。”

珊珊ca着她的肩与她并肩向前走。然后拿过她手里的三两轻的行李，替她背着。第一个公共汽车站到了，珊珊说，再走一站。她没话，接着往前走。她还是习惯听珊珊的。

第三站了，两人停下来。风一下chuiluan珊珊一tou短发。现在这zhong短发很时髦，叫“张瑜tou”她不自禁抬起手，替她把发形还原。她伸过如旧日那样清凉的手指，抹去她皱纹里的泪水。都知dao这是最后一次chu2碰对方了。

她要上公共汽车了，见她还站在那里，手cha在ku兜里，愣小子那样微扛着肩。徐群山，她心里唤dao。

（作者附言：作品纯属虚构，读者请勿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