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绕动几下，现了一个哑语般的暗示。他看傻了。她看见他看傻了。

徐群山在离开她之后一再想起她这副样儿。可以断定这个觉成熟到极的女智力还停留在孩童阶段。她的情是在她知觉之外的，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她谈到一次次艳遇就像谈一次次演：全心投；每场虽有即兴发挥，大分却是规定动作。她不意识到她已舞蹈化了她的整个现实生活，她整个的质存在。她让自己的情、望、舞蹈只有直觉和暗示，是超于语言的语言。先民们在有语言之前便有了舞蹈，因它的不可捉摸而有最基本的准确。他在孙丽坤满舞蹈的中发掘那已被忘却的准确。他为这发掘激动并动。在那超于言语的准确面前，一切智慧，一切定义了的情都嫌太笨重太了。那直觉和暗示形成了这个舞蹈的。一无论怎样走形、歪曲都有准确表白的。徐群山知所有人都会这个，但他们的对于它太笨重了。它的不使他们从来不可掌握它，便成了复仇。徐群山这一瞬间看清了他童年对她迷恋的究竟是什么。徐群山这，他不去追究它的暗示，因为那最基本的准确言语就在这暗示中，不可被追究。

我真不晓得，她笑起来，细密整齐的牙齿，天生的晶莹。

孙丽坤说到此抬起，闯了大祸却完全无辜。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徐首长，充满无世故者的苦恼。

“看了你的材料。”他说。

“看了我写的那些？四百多张纸？他们给你看的？”她脸红了，红起来。两的表情消失殆尽。

他一动不动的手指上，已是第三烟了。烟像庙里供香一样烧它自己的，他几乎不去，烧下白白一大截一大截的灰落在他手底下那个土陶的小碟里。它是她用来盛辣酱的。酱了，剩一些红的疤痕。到能看见一个无心绪活着的人的无心绪。

他说是。他没说，那四百张纸老是讲的同一回事。一次比一次讲得详尽。人们要她讲所有细节。她跟那个捷克舞蹈家仅仅三天的腐化堕落过程；谁先解腰带的。人们认为这很有必要追究，因为谁先解腰带关系到哪个国家先逾越国境的国际政治大事。由于孙丽坤一再地想不起谁先谁后，所以她被一关两年，人们这样告诉年轻的徐首长。中苏边境一起仗来，孙丽坤就更严重了，有国际特务之嫌了。于是解腰带与否就远不止事情本那罪过了。

她说：“祖国人民派我代表中国人民，他代表捷克人民么。我俩编排了一个双人舞么。三天三夜都在练舞，不晓得咋个就…这事情，咋个说得清？你说得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