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饭都噎住他。上面，在嗓里，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他每次都先得把它咽下去，而它每次又翻了上来。他弯着默默无语地坐着，发现妻在观察他。突然他到妻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上。“你怎么了，费迪南？”他没有回答。“你是不是得到坏消息了？”他只是了，使劲地咽了一唾沫。“军方的消息？”他又。妻沉默了，他也沉默不语。这个思想一下立在屋里的什中间，大而又沉重，把一切全都挤到一边。它神手神脚粘粘糊糊地贴在刚动过的饭菜上，它像一只乎乎的蜗，爬到他们的脖上，使他们直打寒噤。他们不敢彼此对望，只是弯着腰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这个思想形成的难以忍受的重负就压在他们上。

如今这封信，冷冷地，地，在他的手指当中沙沙作响。费迪南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这张纸在这儿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他自言自语“明天，后天，在这儿的木丛上将会开放成千上万张，几十万张纸片，每一张都和这张一样和我无关。这‘官方文件’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我非读它不可吗？我在人们当中并不担任什么官方职务，也没有任何官方职务可以把我住。我的名字怎么在这儿——这难就是我？谁能迫我说，我就是它。谁能迫我非读这里面写的东西不可？要是我读也不读就把它撕掉，纸片就一直飘到湖边，我就一无所知，别人也一无所知，没有一颗珠会比原来更快地从树上滴落地上，我嘴呼的气息也不会变样！除非我想要知，我才知有这张纸，它怎么可能使我不安？可我不想知它。除了我的自由，我什么也不要。”

“费迪南，”妻说，依偎着他“你现在设法脑冷静地想想。你吓坏了，我明白，这险的野兽突然扑到你上，这是会使人惊慌的。可你想想，我们是估计到这封信会来的。我们谈这可能已经谈了上百次，我为你到骄傲，因为我知，你会把它撕成碎片，你不会让你自己去杀人勾当，你不知吗？”——“我知，鲍拉，我知，但是…”——“你现在别说话。”她促“你现在不知怎么搞的，已经给抓住了。想想我们的多次谈话，想想你写的那份材料——就在写字台左边的屉里——你在这文件上宣称，永远也不拿起一件武。你已经下定决心…”他起来。“我从来就不定，从来就心里没

手指一使劲，想把那的信封撕破，撕成碎片。但是奇怪：肌不听他的使唤。他自己手上不知有什么东西违背他的意志，因为他的手不听使唤。他整个灵魂都希望他的手指把信封撕碎，它们却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打开，哆哆嗦嗦地把一张白纸展开。上面写着他已经知的事情：号码34。729F。据M市区司令的指示，清阁下至迟于三月二十二日前往M市区司令八号房间报到，再次接受兵役合格检查。军方证件由苏黎世领事馆转，为此，您务必亲自前往领取。

但是这快、轻松的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恐惧又接着涌来。他到，带着他的名字，他不知怎地还陷在后面这片血腥的密林之中，他到有什么东西，他既不知，也不认识，却知他，不肯放过他，有一只彻夜不眠的冷冰冰的睛，从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正窥视着他。他于是缩着脖，躲在壳里，不看报纸，这就不会看到要他报到的命令，更换住宅，掩盖自己的踪迹，让人把信件都寄给他的妻，留局待领，避免和人往，免得人家提问题。他隐名埋姓，遁迹于苏黎世湖畔的这个小村里，向农民借了一幢小屋。他从不城，而是派妻去买画布和颜料。但是他始终很明白：在某一个屉里，在千万张纸片当中夹着一张纸。他知，有一天他们不知何地，不知何时，会拉开这个屉，——他听见，有人关上屉，听见打字机嘀嘀嗒嗒地响着，写下了他的姓名，他知，这封信随后就会传来传去，直到最后把他找到为止。

可是工作很不顺手。他刚把一块空白的画布放在面前，上面就突然现那封信上用打字机打的字句。调板上的颜料，看上去像是泥泞和鲜血。他不由得想到血和伤。他的自画像放在半明半暗的地方，让他看见下下面有个领章。“疯狂！疯狂！”他大声嚷，脚跺着地，把这些杂的图像驱走。但是他的双手索索直抖，膝盖下面的地面在摇晃。他不得不坐下，坐在小板凳上，缩成一团，直到他妻叫他去吃午饭。

他从这屈辱认识到，在这个时代，人的尊严已丧失殆尽，欧洲已堕落到役之中。两个月之久，他忍着在国主义滥调的污浊空气中生活，但是渐渐地，他到憋气。他边的人张嘴说话，他就觉得看见他们上粘着谎言的黄苔。他们的话，使他反。看到冻得发抖的妇女们，天还没亮，就拿着装土豆的空袋，坐在市场的台阶上，他的心都碎了：他攥双拳，到溜来溜去，到自己火气很旺，而且充满仇恨。由于自己的愤怒荏弱无力，他对自己也产生反。多亏有人为他说情，他终于得以和他的妻一起移居瑞士：他越过国境线时，血突然涌上面颊。他脚步踉跄，不得不抓住。他第一次又到自己是人，到生活，事实，意志，力量又属于他，他的肺叶张开，从空气中呼自由。祖国，现在对他来说只是监狱和压力。异国成了他的世界故乡，欧洲成了人类。

一小时以后，他又走房间，妻笑地迎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束没有扎好的，妻的脸庞无忧无虑，光彩照人。“瞧，”她说“我找到什么了！这些就在那儿，在屋后的草地里盛开，而在树木之间的背地里还有残雪呢。”为了让妻兴，他接过了鲜，向束弯下，免得看见他的心上人无忧无虑的睛，然后急匆匆地逃到小阁楼上，他的画室就布置在那里。

妻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因为她看到，他很痛苦。她心里涌上一同情，就像是对一个孩。

最后，妻问——她的嗓音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们叫你去领事馆了？”——“是的。”——“你去吗？”他哆嗦了一下。“我不知。不过我不去不行啊。”——“为什么不去不行？你在瑞士，他们没法对你发号施令。你在这儿是自由的。”他从咬的牙齿里恶狠狠地一句：“自由！在今天谁还有自由？”——“每个想要自由的人都有自由。你尤其自由。这是什么？——”她把他放在面前的那张纸轻蔑地扔在一边——“这对你有什么约束力，这张废纸，一个可怜见的官厅书记员涂过的废纸。对你，对你这个活生生的人，对你这个自由自在的人有什么约束力？它能把你怎么样？”——“这张纸是没有力量，但是把他寄来的人可有力量。”——“是谁把它寄来的？是哪一个人寄来的？那是机，是架型的杀人机。可是它抓不住你。”——“它抓住了千百万人，为什么偏偏抓不住我？”——“因为你不愿意。”——“那些人也不愿意。”——“可是他们当时没有自由。他们是站在枪林当中，所以他们就去了。但没有一个是自愿去的。没有一个人会从瑞士回到这地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