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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虫(2/10)

于这“秋野演唱会”的我,仿佛内的宇宙与外的宇宙已为一,而外的宇宙是那样邃、玄奥、广袤、无穷。千百万只鸣虫鼓动着诗与音乐的翅翼,载着我的心灵在天地间自由翱翔…

大自然万万有的多样,简直达到了极为豪奢的程度,佛家要清净的“、耳、鼻、、意”之六所产生的望,人类皆能从大自然中得以满足。

这天晚上8时许,我们乘车来到宁泗店镇乡间的田野里。

人人都有权利这样说:“大自然是上苍为我创造的。”而小小的蟋蟀,就是上苍派遣到人间的乐小天使。

演奏家们迷了,纷纷扼腕击节:这是天外的声响。

居的蟋蟀,常是昼伏夜,且只有雄蟋才有善鸣好斗的习。雄蟋为争夺住和情侣,斗多发生在夜间,日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很难窥见。自唐天宝年间之后,忧怨女“畜蟋闻声”之风不绝。后人

斗蟋本是充满稚趣童兴、老少咸宜的游戏。凡是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哪个不曾留下戏嬉蟋蟀的甜记忆。然而,斗蟋之风的盛行,同畜养蟋蟀一样,并非肇始于茅舍,而是发轫于廷。

蟋蟀的确是大自然最超的歌手。如果人类仅仅用它那妙的歌声来悦耳陶情,无疑会使人们品味到天人合一的愉。然而,我们的老祖宗最早发现了蟋蟀的斗,有人又将其斗用以赌博,这就给大自然中这可的小上,涂上了铜臭和血腥。

也许因蟋蟀家族最为庞大和兴旺,那“曜曜曜,曜曜曜”的鸣唱,此起彼伏。千百万只蟋蟀的鞘翅,如同纯银制就的一架架琴弦,它们演奏的声音,没有蝉鸣时的沙哑,更妙在它们知如何抑扬顿挫。这就使得蟋蟀们的演奏,既浑圆洪亮而又极富节奏。在这“秋野演唱会”上,蟋蟀家族既是最的领唱者,也是大合唱的主声



遍览历代诗家咏蟋蟀的诗词歌赋,大都离不开一个“悲”字。就连遁佛门、四大皆空的明僧善持,也情难自禁地咏:“西风蟋蟀,切切动哀音。”

大半淋淋的月亮挂在中天,给秋野洒下朦胧的银雾,群星宛若亮晶晶的宝石,缀满幽远邃的天幕。片片玉米,块块金谷,垄垄瓜架,行行树木…一切都月夜的帷幕里。泥土的气,野草、菜蔬、庄稼散发的气味,汇聚成秋野特有的芬芳。我们坐在长满莠草的田埂上,侧耳谛听“秋野音乐会”此刻正渐佳境。无垠的原野里,似有千万个歌手同时亮开歌,它们有的,有的浅唱;有重音,有分合,组成了大自然的响乐。

那时,我在济南军区歌舞团任创作员。为反映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后的变,团里组织一台“放歌秋野”的演唱会。我同团里一作曲家和几位民乐演奏家,奉命赴宁采风。

在西方一些国家,无论是记述昆虫的典籍还是描写蟋蟀的文学作品,都将蟋蟀称作“芬芳土地的灵魂”“幸福生活的歌者”“大自然歌手中的天才领唱”同是一小虫的呜叫,西方的学者文豪与东方的人墨客,何以现如此大的落差,我猜想,抑或是因了我们这个国家历史上战频仍,兵连祸结,常会使得人们“溅泪,恨别鸟惊心”;抑或是因了我们这个民族长期浸在孔孟之五行等传统文化的河里,便也多了些屈原、杜甫式的沉郁之波,而少了些雨果、普希金式的浪漫之涛…

前些年我参加中作家对话会时,曾在国大地博馆内,看到宋人苏汉臣的《百图》。图上有七个垂髫小儿在斗蟋蟀的游戏。斗蟋场地的背景,是奇石垒叠的假山、的竹林、青翠滴的芭蕉。从场景上看,应是江南一望族舍中的园。一半在画内、半在画外的顽童,似在伏地捕蟋,地上摆有几只蟋罐和一方形斗蟋笼,一小儿半蹲于地、手执斗栅往蟋盆里倒虫,余下的娃儿们或立或坐或趴,悠然自得地望着倒蟋蟀的小伙伴…

唐人张乔在《促织》诗中,则这样唱:“念尔无机自有情,迎寒辛苦梭声。椒房金屋何曾识,偏向贫家下鸣。”诗人在向蟋蟀发为何不到锦门绣去促织、反到柴门蓬牖鸣个不停的质问中,既表达了诗人对贫富悬殊的愤懑,又对劳动人民寄予切同情。

作曲家醉了,连声称叹:这是上帝的歌唱。

这次宁之行的“秋野音乐会”令人销魂夺魄,在我记忆的回音上,留下了永难消逝的音符。

初秋的宁,绚丽缤纷的调令人目不暇给,到有金般的黄,翡翠般的绿,玛瑙般的红,宛如油画家心绘制的各块的大组合。

我看到两位白发盈颠的侨胞,在《百图》前久久驻足。从两位长者那留恋的目光和追忆的神情里,我读到了老叟们常有的“返童

此画题额为《百图》,应有百,然画中仅有七童。我猜度,匠心独运的画家,定是将藏在罐中和匿于竹林丛里的小蟋蟀也计算在内了。因为稚童与蟋蟀都是大自然的宁馨儿。图中,稚童们那一双双眸的纯净目光,和挂在张张小脸上的灿烂的笑,实乃人世间最完的诗句。

诗圣杜甫在《促织》诗中:“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草不稳,床下夜相亲。久客得无泪,放妻难及晨。悲思与急激异天真。”耳听床下成双的蟋蟀发的鸣唱,久客他乡的杜,此时思亲的泪虽早已,但闻声生怀,还是依稀见到老妻夜难成寐的情景…读来令人受,徒增忧伤和凄凉。

一天晚饭后,县文化馆的陪同者神秘地告诉我们,他要安排一场“秋野演唱会”来激发我们的创作灵

宋人顾逢在《负暄杂录》中写:“斗蛩亦始于天宝年间,长安富人镂象牙为笼而畜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啄。”顾氏之说,仅为一家言,并无史料佐证。在顾氏之前的五代唐废帝时的《天宝开元遗事》中,只记载了唐玄宗时女“金笼畜蟀听其鸣”的情景,而只字未提斗蛩之事。况唐开元年间,诗人迭,灿若星列,人间万象,市井百态,皆在诗家笔下得以淋漓尽致的表述。李隆基有斗之好,不仅史书多有记载,诗仙李白在《古风》中,亦有绘影绘神的描写:“路逢斗者,冠盖何辉赫;鼻息虹霓,行人皆怵惕。”而当时的民谣,则对廷大肆斗引发的社会弊端,作了无情的抨击:“生儿不用识文字,斗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显然,民谣中的贾家小儿,因驯有方而得皇家垂青,白日升天,骤然暴富。倘若当时玄宗有斗蟋之瘾,史家、诗人、民谣,焉有不记、不、不讽之理。

康熙帝尤喜鸣虫,每年元宵节,除观灯、赏之外,与大臣一聆听蟋鸣是中一大娱乐项目。每逢设宴,人便将蟋蟀置于绣笼之中,放于宴厅之侧。听着声不绝耳的“曜曜”之声,康熙帝龙颜生辉,众臣也乐哉悠哉…

古今中外的诗人,总能从一朵鲜中窥见天国,于一滴珠里参悟生命。蟋蟀的呜叫,自然会成为中国历代诗人的审意象。晋人阮籍,唐人杜甫、孟郊、白居易,宋人苏东坡、杨万里等诗家,都对蟋蟀多有咏唱。因秋之后,蟋蟀的鸣唱由旺叫时的金腔玉韵渐次变得凄切婉转,且中国古代文人素有“逢而喜,遇秋而悲”的笔墨传统。故而,他们在借蟋蟀“托言志”时,表达的常是孤独、失意、思乡、怀旧及忧国忧民的情愫。

十余年后,我在一刊上读到这样一则消息:1993年2月21日,英国摇歌星埃尔顿·约翰,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的天广场上举行演唱会,因无数蟋蟀齐声鸣唱,与歌星一比歌,使得歌星自愧弗如,只得取消演,与数万歌迷一,同闻天籁。

这实在是一片充满大丰收希望的土地。

人的本能中包着各望。

“噔绫绫,噔绫绫——”那振翼呜叫的是金钟儿;“呦呦呦,呦呦呦——”那一展歌的是油葫芦;“梆梆梆,梆梆梆——”那鼓翅敲打的是梆;“吱吱吱,吱吱吱——”那用尽丹田之力歌坛献艺的是;“极极极,极极极——”那急促呜叫,发近乎金属撞击时才有的清脆声响的,当是蝈蝈的歌声和乐段了…

我真正领略到蟋蟀及诸多鸣虫清扬激越的合唱,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孟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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