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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秀才一台戏(2/10)

“早晨你说到他…”

“又谦虚了,没必要。”周扬摇手,见到陈伯达已经走院门。院只有掌大块地面,随便在哪里讲话都听得清。陈伯达仍是左右摇摆着方步,重的福建腔问:“昭衡又谦虚什么了?”

“伯达同志,这是怎么说的…”胡昭衡大为不安。用他日记上的话讲,叫‘如芒刺背”

一辆灰伏尔加车驶睦南一三○号,周扬弯腰钻车门。这位中宣长、文化长留着显示盛年的长寸,长大的躯刚一直,已经开始抱拳作揖:“昭衡,久等了。”

陈伯达要一同去接周扬,这理很简单。周扬也是个大秀才。午睡后,胡昭衡去请陈伯达发,陈伯达一边系衣扣一边说:“我原名尚友。‘尚’什么‘友’?文友,以后接工农多了,改名伯达,了许多工农为朋友,也总想跟军人朋友,但我最喜的,还是和秀才往。”

“对着齐白石呢。”陈伯达又夹一颗黄豆。

“纸上谈兵。”陈伯达把圆圆的小手掌一摆,似乎情绪又沉落下来。胡昭衡再次显茫然:这个大秀才怎么了?这个“纸上谈兵”有什么现实中义?

伯达和胡昭衡都不怀疑,他们之间已经迅速建立起私人关系。这关系即便还不能说“密,”至少也能说“亲近”

“你这才是…”周扬笑着摇摇,旋即换上认真的表情“你叫灵扬带来的《老生常谈》我看了,原来就读过里面几篇文章,这次灵扬带来书,我才知作者李欣就是你。”

“有什么讲究?”胡昭衡问。

康生还记得宣传工作会议上那个发言、知识面广的自治区宣传长,欣然应允,为胡昭衡写了两个字:求。

“也未必年轻才名堂。”陈伯达抓起筷在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小碟凉菜里夹起一颗黄豆,边嚼边说“康生同志画墨,不是也用了笔名鲁赤吗?”

“哎,你可不知,30年代他还是个写小说的作家。”

“哈哈,不亏不亏你不亏。”陈伯达开心大笑,拍打胡昭衡“名人字画,字画名人,这两条康生都能沾上边。留着吧,留着吧…”

四盒黄油换来两个字。据说康生检查一遍黄油质量,第二天早饭就抹到了面包片上。他曾经在莫斯科生活几年,是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副团长,习惯吃面包抹黄油,边吃边说:“四金黄油换两个字,现在看,他是亏了,长远看,他是赚了。”

一个人的作品在将近三十年后仍被人记得,这是让人激动的。胡昭衡脸上红光溢,带了回忆和慨:“发表《乡村》是沈从文先生推荐,他在《大公报》的文艺版任主编,后来又推荐萧乾担任。沈先生对我帮助很大,我的《夜行杂记》也是由沈先生推荐,后来选赵家璧编辑的集,由良友版社版。”

那是胡昭衡第二次看望陈伯达,陈伯达为他斟一杯茶说:“秀才往,清茶一杯。”对,就从这清茶一杯,他开始无话不谈。

这次陈伯达从小站回来开座谈会,适逢周扬来津,三个秀才一台戏,更要闹。胡昭衡已经吩咐晚上备酒,要喝个痛快。

“那时年轻,名堂。”胡昭衡赧颜一笑“我想,鲁迅,鲁是慢,迅是快,鲁迅就是慢和快的对立统一。我很崇拜鲁迅,尤其喜读他的杂。瞿秋白曾说过,杂,将要因为鲁迅而变成文艺的论文。这个预见很快就应了,这文学形式被称作了杂文。我本来就是个杂家,也喜写杂文,学着鲁迅给自己取个笔名。当时我正研究匈史,中国素有“北湖南蛮”之称。我取胡蛮,也是想来个南北对立统一的意思。从南到北,反正我是杂家,一样不。”

陈伯达猛地扭,胡昭衡也向西望,列车拖着贯耳笛声站了…

“嗯…”陈伯达略一沉“你们熟悉?”

片刻的沉默之后,陈伯达举手在胡昭衡肩上拍拍:“不要迷信虚名,在上面也只能表现‘工之才’,在下面也可以锻炼帅才。独当一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要帅才。你正年轻…我要是退休了,就来天津给你当个墙报编辑。”

胡昭衡碎步下了阶,大步迎上,先抱拳作揖,后握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伯达上就到。”

服务员早已拉开双扇门恭候,三个秀才互相谦让着穿过门厅和走廊,走一间雅静的小餐室。彼此又是一番谦让。陈伯达是中央委员,政治局候补委员,自然坐了主位。周扬和胡昭衡分别在他左右座。

应该说是陈伯达首先肯定了这“亲近”他在小站蹲“四清”隔三差五回趟天律,胡昭衡总要利用休息时间来看望,海阔天空聊一番。彼此知识面都不窄,共同话题很多。

由于王明“左”倾机会主义给革命造成的损失,中国共产党在军事和文化两条战线上都陷前所未有的困境。红军撤中央苏区,上海的“文委”也遭到破坏。四名主要领导人,被捕两名:田汉和翰笙;剩下周扬和夏衍,也失去与党的联系,条件极为艰苦。

胡昭衡会意地笑笑:“琴棋书画,养病之。”

胡昭衡,这话好明白。

胡昭衡有位河南老乡穆欣,在晋绥曾一工作过,所以又是老战友。他后来到光明日报社任副总编,是在中央书记书记康生领导下工作。胡昭衡喜收集名人字画,便托穆欣面,代请康生给自己写幅字。

“齐白石,鲁赤:齐——鲁,白——赤,石——。”胡昭衡念念有词,嘿了一声“对得妙!”

“嗯,那是50年代初…”胡昭衡朝车外望望,还有几分钟的路,便长话短说作个介绍。

“我是浅学之辈。”胡昭衡谦虚地摇说“你是大家,还得请你多指教。”

“秀才往,不讲客气话。”周扬更显认真地问。“我跟你打听件事。抗战前北京有批小作家,叫小京派。那里有个李欣是你吧?”

“其实我已经到了延安,也知你在鲁艺,很想去拜访你,没好意思…”胡昭衡歉意地,回忆着当年。

1964年4月7日傍晚。

“想得妙。”周扬轻轻击掌。

“《乡村》…噢,”周扬轻拍额“有印象。我记得是有夜…《夜行杂记》?”

“我是凑数,不可同日而语。”

“过誉了过誉了,不敢称家。”胡昭衡两只手一起摇摆“你们二位是中国的大家,我是半瓶醋晃,何敢称家。”他为尽快摆脱尴尬,忙伸手请北京来的两位大秀才餐厅“今天请两位大家吃饭,算我尽地主之。”

那时延安搞个“七七文艺奖”行征文。评奖时,甲等奖空缺,乙等奖评两名,就是烽和胡蛮。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成为中国的著名作家。胡蛮一直担任各领导职务,只是在业余时间持写作,在担任天津市长的同时又版了杂文集《老生常谈》。

“《乡村》。”

早在30年代,周扬与康生其实就有过一段关系。那时,王明、康生、萧三是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的代表,王明任团长,康生任副团长。而周扬是1927年加中国共产党,1928年由上海大厦大学毕业后,受郭沫若影响,留学日本,1930年回国即在上海参加领导左翼文化运动。他参与组织和领导左翼作家联盟,任党团书记,中共上海文委书记。

“伯达,我给你介绍一下,”周扬为拾起的30年代的话而兴奋“他就是那个李欣。”

“她到了,以行同志就到。”

“哲学——靠悟——须勤奋。”陈伯达瞟一胡昭衡,旋即闭目仰靠椅垫,回忆着念念有词“主席本人只关注国家大事。他提把全国变成大园林的建议也就足够了。他没有时间解决这个问题…因此,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主席——喜哲学。少奇——。一线二线。”

“最近没来。”

50年代初,胡昭衡在内蒙古自治区任宣传长,在一次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认识了康生。吃饭和会间休息时、谈古论今还有共同语言,胡昭衡并不了解康生历史,日记上只称他为“大秀才”

当年,胡昭衡学写作时,郁达夫和沈从文都对他谈到过周扬和“左联”胡昭衡到延安仍写文章。若继续用“李欣”的名字,周扬就会主动找他认识了。他却改了个笔名,叫“胡蛮”

“也算秀才往吧。”

服务员先送上巾,三个人脸。周扬兴犹未尽地拾起院里的话题:“哎,昭衡,在延安鲁艺的时候,我还打听过你哩,问他们小京派的那个李欣来没来?”

胡昭衡:“嗯。”“所以他字画好。”陈伯达向下戳手指。

“以行同志呢?”周扬询问胡昭衡的妻林以行。

“郁达夫也是‘五四’文学匠,被日本宪兵杀害在苏门答腊。郭沫若和他组织的创造社是革命的,最早提无产阶级文学,我记得郭沫若写诗说‘我是无产者’,对我影响极大,我就是受他们影响走上革命之路的。”周扬停了片刻,长长吁气,摇摇,重新望住胡昭衡“你的第一篇小说…”

天际那火海一般的晚霞渐渐泛白,变青;天津的空气难得这般清澈透明。大约是昨天那场雨洗过的原因吧。

秀才往,有的话题烈,有的话题蓄。陈伯达讲蓄话往往很慢,有拖腔拉调,似乎每句话都是在斟酌之中说完或没说完。

于是,康生和胡昭衡也有了“私

“他算得书香门第了。”陈伯达表现关注“你们怎么认识的?”

胡昭衡不明白周扬生什么心事,直到1966年周扬受到批判时才恍然大悟。然而,陈伯达仔细嚼黄豆时,已经隐隐品些周扬的心情。

“过两天她就到,等我下乡转回来。”

走上月台,列车还没到。陈伯达反剪两手,左走三步,右走三步,望住胡昭衡:“康生不好,嗯?”

周扬却不像听到“胡蛮”的解释时那么兴致,反而有了什么心事一样,默默夹起一丝红辣椒放在嘴里慢慢嚼。

陈伯达也:“所以要注意少奇同志抓什么?他抓什么,反映二线在想什么。”

“这就对了。”周扬回忆说:“是1937年版吧?有茅盾、老舍、丁玲…二十四人的短篇佳作。”

周扬的不舒畅来自于康生。

在失去与党联系近一年之久的情况下,驻第三国际代表萧三通时鲁迅,给周扬等人转来一封信,鉴于国际政治斗争形势的变化,特别是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民

“只怪灵扬同志没来哟。”胡昭衡说周扬的妻苏灵扬。

陈伯达猛然掀开帘,盯住胡昭衡。胡昭衡反应锐地:“少奇同志讲的。”

陈伯达从胡昭衡肩上取下手,顺势一摆,表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振起神另话题:“康生什么时间来过?”

“伯达同志长期在中央,在主席边…”

据党中央和泽东指示,最近在中央直接领导下决定成立“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由彭真、陆定一、康生、周扬、吴冷西组成。彭真为组长,陆定一为副组长。

周扬还记得那次“七七文艺评奖”也让得评上烽、胡蛮两个乙等奖。“我没想到胡蛮就是李欣。”周扬慨地问“你怎么叫了胡蛮?”

“那是捎信。我来天津时,他叫我帮忙搞砚台方面的书,找到后给他捎去,他捎来信说收到了。”

胡昭衡从来不怀疑陈伯达讲的这番话。他与陈伯达相识,从“胡市长”到“昭衡”到“夫”全过程不过一小时。陈伯达随和是一方面,主要还因为自己算得是个小秀才。前次陈伯达又从小站回来,两人夜里散步聊天,谈到,胡昭衡送陈伯达回大理,陈伯达又送胡昭衡回睦南,就是话题引得人罢难休。

胡昭衡脸泛红,:“上初中时,我喜文学。给郁达夫写信求救。郁达夫正在颓废,对我讲,著书都为稻梁谋,没息,劝我不要搞。我是九·一八事变后在小报上写剧本之类东西,1935年才开始写小说…”

胡昭衡收到字,搓搓手,犯了沉。他喜字但写不好字,尤其和康生的字比较就更拿不手。抬间,看到桌上几个纸盒,立刻有了主意,用张纸将四盒黄油包好,写一行字:方便时,请康生同志来内蒙看看。

“我知,写《老生常谈》。邓拓在北京讲《燕山夜话》,李欣在天津《老生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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