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滩(2/7)

是的，截至目前为止，我也没有见过一片黑沙滩。黑沙滩的沙滩其实是一成熟的麦粒般的颜，在每天的不同时刻，它还会使人发生视觉上的变化。在清晨丽日下，它呈现一温的玫瑰红；正午的光下，它发耀的银光；傍晚的夕又使它蒙上一层紫罗兰般的泽。总之，它不是黑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闪烁着隐隐约约的银灰光芒。

这怪气的歌使我们这些新兵都大睁开睛，惊愕地瞅着刘甲台那一开一合的嘴。连我这个只要有了馒白菜就不天塌地陷的目光短浅者，心里也泛起一阵凉气，汗都倒竖起来。难我们要去的黑沙滩就是这样一个鬼地方吗？

“场长，安稳地坐着吧，您。纸里包不住火，黑沙滩是个什么样，这些小兄弟们一到便知。”

黑沙滩啊…黑沙滩…

刘甲台不唱了，却把适才那曲调用哨了起来。他的哨得相当，悠扬、圆、清脆、明快。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曲调，适才他唱的那些词，却像冰凉的雨砸在沙地上一样，有力地撞击着我的心。

我曾带着我妻般的疑问，问过我们农场的“百科全书”老兵刘甲台，他不屑一顾地说：“新兵，真是个新兵！沙滩是暗红、金黄、紫红、玫瑰红，就不能叫黑沙滩了吗？黑的难不能说成白的，白的难不能说成绿的、红的、杂的、乌七八糟的吗？你呀，别这么多，既然大家都叫它黑沙滩，你也只叫它黑沙滩拉倒。”刘甲台这一番哲学家般的明解释使我这个新兵确如醍醐一般大彻大悟了。从此，我再也没有产生过为黑沙滩正名的念。

一九七六年天是中国历史上一个不平常的天，我至今仍难以忘记王隆指导员那长篇的、一环扣一环的理论辅导课，也永远忘不了他那间小屋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我曾经过他的办公室兼宿舍，摆在桌上的、床上的那些打开的、未打开的、夹着红蓝铅笔的、着金字的经典著作，令我这个从泥土里爬来的孩目瞪呆。天生不怕官的老兵刘甲台曾开玩笑地对我们说：一定不要碰到指导员的肚，他肚里全是列主义词句，一碰就会呕来。这些话，郝青林曾向指导员汇报过，指导员一笑置之，也没给刘甲台难堪。

那时候，正在黑沙滩农场接受考验的是后来成了要区政治宣传长的王隆——最近听说他很有可能成为要区最年轻的副政委哩！啊，这属于哪人呢？当时，他是农场的指导员。我的这位首长是工农兵大学生。白白净净的面，那年，他好像也不敢使用保护肤的或脂膏，漂亮的脸上也裂着一张张皴。

我遵循着堂哥传授给我的宝贵经验，开始了兵的生涯。一连两个月，我每天早起打扫厕所，话不多说，活最多。但是当黑沙滩农场团支从新兵中发展第一批团员时，我竟然“榜上无名”我的同乡郝青林却“名列前茅”这对我不能不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把郝青林与自己行了仔细的对比。论，我家三代贫农，红苗正，而郝青林的爷爷当过国民党乡政权的账先生。论模样，郝青林尖嘴猴腮，演特务不用化装，而我端正得像树桩。我打扫厕所、帮厨、下地劳动每次都大汗，连场长都拍着我的肩膀夸奖：“好，犊！”郝青林呢？懒得要命，活时总着那副用荧光增白剂染得雪白的手。可是郝青林竟先我而团？他不就是会从报纸上抄文章吗？他不就是会在黑板上写几行粉笔字吗？就凭这个吗？妈的。

黑沙滩的大兵好心酸

发动机快地呜叫着，排气阀有节奏地哧哧排着气。老兵刘甲台闭着，脑袋摇晃着，仿佛呓语般的唱起一支调耳熟、词儿陌生的歌。他自称“老兵”实际上只比我们早伍一年，一副狼样。歌声像泥鳅般地从他嘴里来：

“闭住你那张臭嘴，闭住，没人把你当哑卖了。”场长嗓喑哑，睛发红。然而，他的却无力地垂下了，一直垂到了他支起的膝盖上。

“唉，你呀。”刘甲台坐起来，悄悄地对我说“我知你想啥。我教给你两办法：一是跟我学，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在乎，什么团员方员，请我我也不；二是跟郝青林学，大批判积极发言，不对不对，不懂不懂，只瞎说，这样，我保你三个月团，一年之后党。”

“场长，难这不是真的吗？”刘甲台睁开，理不理地说。

我躺在床上“烙饼”床板咯咯吱吱地晌。躺在下铺的老兵刘甲台不兴地说：“新兵，怎么啦？想媳妇了吧？”

“为什么要叫黑沙滩呢？我只见过金黄的沙滩、暗红的沙滩，夸张说，还有苍白的沙滩，却没见过黑沙滩。”我的妻这样问我。

刘甲台把我们折磨够了，黑沙滩也快要到了。大海就在面前，从海上连续不断地刮来冰凉的风，使这早天气竟然砭人肌肤。我远远地望见了几排暗红的瓦房，望见了离开瓦房一箭之地，有几十排低矮的草屋。方圆几十里，没有一个村庄的影，只有那一片狭长的沙滩，沿着大海的边缘无尽地延伸开去。

“你太笨，太傻。譬如，前几天指导员让你歌颂农村大好形势，你怎么说的？你竟说，‘俺爹说，现如今还不如单那时好，那时能吃上玉米面饼萝卜菜，

我们黑沙滩农场理所当然地坐落在黑沙滩上，傍着农场的是一个虽然靠大海却经营农业的小小村庄，村名也叫黑沙滩。听说黑沙滩现在已经成了相当富庶的地方，可是在我当兵的那些年里，却是一片荒凉景象。黑沙滩的老百姓说，队里有的是钱。这话不错。我们每年都用十大卡车跑几百公里拉来大量的大粪、氨、化，来改造这片贫瘠的沙原。我们不惜用大的工本在沙滩上打了一又一井。尽我们来的小麦每斤成本费达五角五分，但我们在沙滩上了麦，政治上的意义是千金也难买到的。我们场长是黑沙滩农场的奠基人。他后来因故被罚劳改，和我一起看浇麦田的时候曾经说过，要是用创办农场的钱在黑沙滩搞一个海养场，那黑沙滩很可能已经成为一个繁华的小城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