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啊！”引娣明白了，激动地说“你也认为我是‘风’，说‘昧良心’话？”

“天麻麻黑。”

幸福走下台阶，坐到石桌的另一侧，鼓起了勇气，诚恳地说：“你以后少风吧…”

“共青团员才应该尊重事实！”

“嗯…”幸福嚅嗫嚅嗫嘴，没说话。

“反正我不给‘零’唱赞歌！”

“你疯咧？”引娣吃惊地禁斥“你说的什么话？回言论！”

“就是，那些昧良心的话，别人说说去！”幸福肯定地说，而且更诚恳了“你在台上发言，同学们在台下议论，砸洋泡！”

这是个长得十分蛮的青年。那双浑黄不清的仁，象榨了油的棉籽儿，灰暗、死板而无灵光。他得意洋洋地给宝全队长说，今天送菜路上，他怎样捉刚从陕北山区招来的新警察。我却一瞅见靠墙坐着的幸福，心里一震。

将近毕业的时候，两个孩中间发生了一场争执。放学以后，引娣发现不见幸福人影，匆匆回到家，从锅里端妈妈留给她的饭，穿过上工后空无闲人的街巷，推开了幸福家虚掩的街门，喊：“幸福！”

及至坐到中班的教室里的时候，俩娃的兴趣和好明显地发生了偏转，格也各朝着一端发展。幸福的两只睛越长越大，越长越，眉骨地突来了，在腼腆羞怯中，更增加了一层沉思索的神。他对数理课发生了难以遏止的兴趣，话语却越来越少了。引娣已经脱成一个漂亮的姑娘，红的圆脸，两只明亮人的睛，泼辣，开朗，嘴利索，当着班团支书记。在接收学习委员杨幸福团前夕，引娣代表团支很认真地指：防止白专！幸福很害怕“白专”俩字，表示要向引娣学习。可是，一当人多的时候，他说话就结结，特别是讨论会上，大家都重复报纸上的说法，他有一无法克制的厌烦情绪在心里翻搅，免言了。

“我相信党！”引娣表明自己的立场“别忘了你是个共青团员！”

“我现在怀疑，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理？真理是客观的，还是由人随便解释、胡说？”幸福也激动了，赤红着脸，争持说“明明考试得了零，狗不懂，偏要成英雄！这样的话，还办学校什么？没有知识最光荣，最革命…”

“解放路。”

“我相信事实！”幸福说“看看我们班吧！有几个人认真演习题，写作文？三分之一的同学本连书包也不背，难…”

“啥？你说啥？”引娣吃惊地打断幸福的话“什么‘风’？”

“今天车来？”

“我不尊重事实？”

幸福侧对着我，故意低着。我叫了一声，他“嗯”了一下算是应声，并不看我。短暂的难堪之后，幸福就又伸手撕下一块狗，附和着犊得意的述说，轻狂地笑着。他的里、腼腆、羞怯、甚至有像女孩般妩媚的神早已褪净，一野气在那长长的黑睫上浮游，发蓬，衣邋遢。这哪是我记忆中的可的幸福，分明是犊的“哥儿们”了。他抓着骨的一端，脖一歪一拧，啃嚼着那煮得半生不熟的狗…

“会没开完，你就开小差咧？”

”什么！

引娣这才看幸福脸烦恼，眉和嘴角有一丝反的气，她问：“你怎咧？”

幸福是在农业社的菜园里长大的。爷爷终日在苗圃里，吃饭才回家。和爷爷一块务菜的克勤叔，孩多，把他的二女引娣领在菜园里。两个孩在菜地里捉虫扑蝶，泥饭，移栽木。夏天的夜晚躺在门外的苇席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少年时代的生活是这样天真烂漫，友谊是这样珍贵…

幸福从厦房里来了。

我和幸福一路回来。一门，他懒散地靠在被卷上，狠劲地着烟，躲闪着我困惑的光。

他脸上很疲惫，很烦厌，似乎希望我快走开。我偏接上一支烟，把烟盒摆在桌上，一副下榻的姿式。我用时间和忍耐，终于打开了幸福的嘴…

争论到此，变成短兵相接，一人一句，你来我往。幸福从屋里来了，站在俩人中间，慈祥地笑着，嗔怒地斥责幸福，给引娣说好话：“你看你，平时想从你嘴里掏句话，比淘金还难，和娣娣吵架，嘴倒不松火…”

“唔！”幸福躲开引娣咄咄人的好看的睛，吱唔一声，表示承认“嗯！”引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一边吃，一边问。“你看我下午的发言，下边反映怎样？”

幸福，是在筹办农业社的火年月里来到小杨村的天地里的。受了半辈苦的爷爷，给新生的孙起了个带着时代彩的名字——幸福。办社工作组白天黑夜抓时机向农民讲述农业实现合作化以后的幸福生活图景哩！哈，幸福！

“啥时间回来？”

说话别扭极了。我问一句，他回答俩字；不问，他就一个字也不说。

“嗯！”“给哪儿送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