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还在河东公社吗？”

“现在的政策，变化快！得想开些，那就好了。”

“不咧不咧！”被招徕者不好意思地推托着。

七年前，为了加学大寨第一线的领导力量，他和县机关的十几名被调来，充实工作落后的几个公社。当他着，走县委大门的时候，心里聚着多大一劲啊！那时候行一句“豁掉几斤”的号，他是充分了这思想准备，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几斤去换取河东公社的新面貌的。

“罢咧！不错！”麻天寿反而故意渲染说“平时一天卖三五十块钱，逢集人多时，最多卖过一百二。”

“生意红火吧？”黄建国挑逗地问。

他又下一杯茶，自己宽自己：让真龙天到河东来为民赐福吧！到河西就到河西，虽不能继续在躺椅上打发日，可也不会象在河东公社那样拚命了，我看透了…

县城老街这地方，是全县农副市场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今天虽不逢集日，街两边仍然到摆着摊菜担，只是没有木料、牲畜等大号商品罢了。整个街给他的印象，使他想到五十年代中期城镇里的景象。这是繁荣？还是泛滥？他似乎很自然地在心里挂一个问号。自打农副市场开放以来，他没有光顾过，没有兴趣。那有什么好看的呢？搞这事情，用得着号召吗？多年来对小农经济的限制和斗争，是公社党委书记的神圣职责。现在要他去鼓农民上自由市场，甚至叫他去逛自由市场，甭说理论，情上也难得通畅！

“老五，来呀！好五哥，不吃也来坐坐呀！”

“啊

老太太是在给他说着宽心话，黄建国没有吭声，心里好象有不服气。

“黄书记，吃油糕。来啊！”那蓝布帐篷下，一翻卷着狼的油锅后面，正有一张淌着油汗的瘦长条脸，对他嘻嘻笑着，手里姻熟地着一疙瘩面团儿，这是河东公社麻湾大队的麻天寿么，前几年总偷偷摸摸搞小买卖，属于自发势力的代表人，多次上过批判会。从前老远一看见黄建国过来，早从后巷躲跑了！现在，这样躲躲溜溜的人，居然在县城最显的地方声气昂地招呼黄建国吃油糕。是想卖他的钱吗？鬼！明明是故意烧臊人！

“那好，你先回吧！”严副书记送他到门“县委准备搞个学习会，就当前的农村问题，再行一次讨论，咱们有机会谈…”

“老黄，甭急！”麻天寿推开他拿着票的手说“你好意思给，我还不好意思收呢！”

一下，又疑虑地盯了黄建国一。黄建国立即打消了辩解的企图，站起来，告辞了。

黄建国觉得刺耳，放下了筷，这不是等于他公社书记的耳光吗？他后悔不该到这油糕锅前来，凭麻天寿这样的油嘴，会说什么好听话来呢！

“走了好。那个穷地方，谁去也治不好。”

在河东公社里，他睡过安稳觉吗？坡陡沟的塬坡，沙石嶙峋的河滩，跑烂了他多少双鞋？泥泞狭窄的沟小路，夜晚摔了多少回跤？那一年下雪，一下沟，摔得人事不省…我是为了坑害农民吗？

县委大门西侧的民房的廊檐下，有一家茶棚，他索坐在矮凳上，缓解一下情绪。卖茶的老太婆殷勤地招呼着，双手递上一杯凉茶来。

付了茶费，他跨上自行车，觉得肚有空了，于是调转车，到县城的老街上去，那儿有堂，还可以逛逛自由市场，散散心，何必匆匆忙忙呢？

“上要调走了。”

黄建国把钱扔到桌上，刚了帐篷，麻天寿招徕买主的声音又响起来：

刚走帐篷，麻天寿倒是随和得很，早已把一盘油糕和一双筷摆在桌上，殷勤地劝说围坐在矮桌四周的客挤一挤，给黄建国让一个位置来。

现在，自己倒落个什么下场呢？心酸，实在令人心酸…

推上自行车，了圆门，来到县委正院，沿着院中池的竹篱笆走向大门的时候，黄建国的心里，别别扭扭，说不是一什么味，灰涩涩酸溜溜，上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

卖茶的老太太又递上一杯茶来。黄建国在县委组织工作那阵儿，老人就在这儿卖茶，老相识了。

黄建国这样想着，偏把车推到油糕桌旁边，撑起来，吃你两个油糕，又怎么样呢！

“今年还不成，要富得看明年。”麻天寿大约听黄建国的话味，反而认真算起帐来“去年能赚一千来块钱，全还了帐！大货结婚借亲戚家七八百，孩都上学了，咱给人家还不了，亲戚都生分咧！今年前半年能赚六七百元，给二货订婚光了。赶明年，我就可以搭挂盖房了！要是凭队里三票儿的劳动日，甭说盖房，孩长大了，也还不清他爷给他爸娶他妈借的钱呢！”

“你这下可以先富起来啰！”

刚近街心十字，一油香钻鼻孔，耳朵里也飘一声甜腻腻、脆崩崩的声音：

一杯清凉的茶从发的腔肚里，顿时觉得脑也清了许多，黄建国瞅着县委大门外接着公路的一段坡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