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咱也不。”他像给我保证一样，懒洋洋地拖长声调“叔早把世事看开罗！要那么多钱啥？嘴里有吃的，上有穿的，成咧！叔早都不想发财好过罗…”他走门去了。

我却仍然想到那只并不瞅着窝的狐狸，仿佛说，母并不好吃，我本不想吃…

“对。”我说“完全是合法的。”

看着他激昂慷慨的面孔，听着他的冠冕堂皇的话，我的心里立即反与此完全相反的意思来。他的声东击西的惯用手法，无法对熟悉他的人隐藏他的真实目的，无非是我对此事的看法罢了。

鬼秧乐叔的这心理，并不奇怪，我完全可以理解，村里好多农民，面对刚刚颁布的活跃农村经济的条例，持一慎重的观望态度，等等再看吧！他们以为我在县上工作，了解政策界限，向我探询这政策的可靠和挣钱门路的合法，已不止一人一次。他们都是直率地说自己的看法，心存的担忧，甚至抬过去生活中的事实来证明他们的观。而鬼秧乐叔却偏偏否认他急于要的事，真是诡得有窍，也令人好笑。

“咱当咱的老实农民，不走邪儿。”他表白说，完全是死心踏地的毫不为金钱所动的样，站起来，不在乎地问“听人说，县城那些小摊小铺，县政府给发下营业执照了？”

“那不能说成是投机倒把…”我说。

“不会的。”我说“你要是想油糕生意，现在可以了，政策允许的。”

“不！咱可不能再那号营生了！”鬼秧乐叔慨然说绝“投机倒把那营生，咱绝对不能。”

“咱不，允许咱也不。咱要跟全社员走一条路，吃苦都吃苦，享福都享福。”他仍然说着话，官话。说到这儿，珠一转，他用一超然的气说“其实嘛，我要是想卖油糕，条件谁也比不过。手艺咱自带，不用请把式。俺二女家在五里镇，正好街面上有两间门面，在街心十字左拐角，人来人往刚适中。前几天女来，跟我咕叨这事，我把她一顿狠骂，骂她年轻轻的，倒比我老汉思想差池。我骂得她再不敢胡说扑了…”

“纵然不叫投机倒把，也不是正经路嘛！”鬼秧乐大叔摆一副慨然的面孔“党教育咱几十年，要共同富裕嘛！咱咋能图自个先…”

“唉！”他莫可奈何地嘘叹一声“贼女说不转我，跑来搬她妈。嗨，娘儿俩哭呀笑呀，喊呀骂呀，缠得我实在没办法…”

我在县文化门工作多年了，鬼秧乐叔从来没登过我的门槛，今日来肯定不是因为泡馍吃得渴了跑来讨茶喝。我明知他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好直问，就只顾给他的茶杯里添倒茶，说些农贸市场里资易的行情。

我坐在他侧旁，只顾听着。

我的屋里原先坐着的两位朋友告辞以后，鬼秧乐叔瞧瞧门，那门板上的弹簧锁自动扣上了。他从剃刮得净净的薄嘴里烟袋，忽然提嗓门，气嘘嘘地骂起他的二女来：“这个贼女，我咋劝咋骂都不下了，非要开油糕铺不行。我给她说，你卖你的油糕，我务我的庄稼；你发你的洋财，我过我的穷日月。想叫我来给你炸油糕，没门儿！”

听着他的话，我却在心里这样猜测：鬼秧乐叔想到五里镇重旧业炸油糕，已经和二女儿商议过不止一次了。甚至连门面的位置也经过悉心的窥测，街心十字的左拐角，那是五里镇的繁华地带，像西安的钟楼，上海的南京路或北京的王府井，在这儿开设一片油糕铺面，那是得天独厚的好地盘了。他说他狠骂过二女儿的瞎思想，我却偏偏猜成他在盘算如何利用女儿家的这一块无与比的好地盘了。我分明觉察他想油糕生意的急切心情，无非是朝我探听刚刚放松的农村经济政策的可靠如何。像狐狸蹲在农家的舍旁，睛偏不瞅窝而瞧着四周，察看是否有主人设下的陷阱，绝不是对母的香无动于衷。

“这些人哪！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儿。上的手刚松开个儿，就混扑瞎飞！”鬼秧乐叔嘲笑说“哼！到时候…等着挨挫！”

大约又过了俩月，有一天，鬼秧乐叔突然走我的办公室，接过我递给他的茶杯，就自报家门：“人都说市场开放了，县城里闹红火，咱始终没来过。今日一逛，真个闹，真个红火！我闲逛了一圈，吃了一碗泡馍。私人开的泡馍馆，汤香，比国营堂泡得好。吃得渴了，我到你这儿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