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被追得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想一个办法：“黄掌柜…这样吧！我每顿少吃半个馍或者少吃半碗饭，算是赔了我不添碗糟践的粮，你甭让我添碗了…”

黄掌柜问：“我刚才说下一河滩话儿，你听耳朵没？”

午饭前，黑娃走三合院上房东屋去问候黄掌柜，屋里光线晦暗，飘浮着一苦冽冽的中草药气味。黄掌柜侧躺在炕上，轻声唤着，下愈加显得更厚更长地咧开着。黑娃问：“掌柜的你那儿害难受？”

连着三天，黄掌柜再没提添碗的要求，黑娃以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不再成为一个矛盾的事，抗争虽然取得了胜利，心里总有一缕违拗主家伤了主家脸的歉疚，于是便更用心地经牲畜，更主动更卖力地活儿，企图以此弥补那件事上的缺憾。黄掌柜似乎也没有苛待和报复的举动，只是不和他说话，饭桌上默默地吃馍喝粥，然后扛着工到田地里去。一路上无话，整晌整晌俩人都自顾活儿不说一句话，只是声连绵不断。自离开家门从村庄走向田，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此起彼伏着声，谁不奇怪谁谁也不笑话谁，豌豆仁馍馍吃下以后尤生，这是无法抗拒的。黑娃双手攥着刨耙给棉田打圪梁，心里逐渐有了对主家的初步评判，黄掌柜人不错，活儿尽着饭馍尽着吃，偶尔某项农话得不合辙，也是和和顺顺地指来让黑娃重新好，没有打没有骂甚至连呵斥也很少有过，黑娃猜忖，黄掌柜确实是几辈人靠吃苦耐劳节俭省用积攒下一份家业，不是为官发财也不是挖土挖金条银锞发的横财。黄掌柜没有大财东家严厉的家法也没有大财主人的架，一天三晌工活不避重不图轻，黑娃推车翻地挑担他也推车翻地挑担，尚无完全指靠长工务庄稼自己烟品香片茶叶的架。两天黄掌柜和黑娃一边着活儿一边扯闲话，近三天来却抿着厚厚的地包天嘴一句不吭，脸上的气愈来愈不柔顺，说不上是憋气还是忧郁难受。到第四天晌午，黄掌柜躺下起不来了，说是心疼得厉害。

黑娃反倒不服气这笔账：“洗了碗洗了锅，稠泔喂喂猪还是没糟践嘛！反正喂喂猪还得搭料喀！”

黄掌柜对黑娃讲解：“庄稼人过日月就凭俩字，一个是勤，一个是俭。勤开财源，俭聚少成多积小到大。一般人到勤容易，俭字上就分开了彼此。钱挣得再多掉了等于没挣，粮打得再多糟踏光了跟没打粮一样。你打下八石麦吃光吃净你明年还得受穷，我打下八石俭省下一石我明年就比你好过了。一家大小一顿从碗里添下一两，一天两顿算就俭省二两，十天俭省二斤一月六斤一年就有七十斤正好二斗，十年两石一百年二十石。二十石粮能置买多少地多少砖瓦木料？再甭算从其它路途省下的粮款。你家人老几辈要是养成添碗的好习，你娃而今就不会门给人熬活了，倒是要雇旁人给你熬长工哩！这下你明白了吧？”

“心憋，还疼。”

“对呀！既是为你好你为啥不听不？”

“你甭急，药

“啥话嘛你倒胡吣的啥话！”黄掌柜打断他的话“我是为你好盼你能过上滋日，才教给你娃娃这个诀窍，哪里是要你少吃欠喝？你不吃饱咋推得动车咋抡得起撅？”

黑娃再想不搪的主意，便着说：“掌柜的反正我不想添碗。就是能添金能添银我也不添。再说当初议定工价时你也没说添碗这家法…”

“服药后好吗？”

黑娃说：“我情愿受穷情愿门给人熬活儿，我压儿没敢想雇旁人给我熬长工的事，掌柜的我不试那添碗，”

“药不啥。”

“是为我好。”

“算咧算咧不说咧！”黄掌柜看看黑娃弓已拉，便暂且妥协“日后你兴许会明白添碗的好习…”

“你说我说的话有理没？”

“我说的理是教你学好还是学坏？”

黄掌柜说：“你说的恰好是一般庄稼汉们的想法儿，可见你还是不明白。该给牲畜搭的鼓料不能减，可人吃的饭还是应该添人肚里。人一日添两三回碗，人就一天从早到晚都记着俭省，这跟孔老先生说‘吾日三省吾’是一样理。你娃不信就试试添一回，添一回碗该俩钱你就只一个或是不，添过一月你手里攥钱攥得比死人的手还，一个麻钱都舍不得了。你不信先试着添一回…”

“有有”

“听去了。”

“话说到哪儿去了哇？”黄掌柜摊开两手委屈地说“我为你好倒惹你恼了！你今儿不添算咧！可你得清我是好心不是恶意。”

的。你明白吗？”黑娃勉不敢说不明白。黄掌柜缓和一下情绪说：“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添下来的，我爸我妈我爷我婆我老爷和老太人老五辈就添碗，才添来这份家业…这下你信了吧？”黑娃连忙。黄掌柜接住说：“这下你明白我为啥叫你添碗的理了吗？”黑娃说：“明白。”黄掌柜却摇摇说：“你娃还没明白。”

“我知你是好心没有恶意，我领受不了这个好心。”黑娃说“要不你另换个会添碗的来，反正长工多的是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