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西追来，看见我发疯，竟也不上来抢，只是倚门冷笑：“你也不必这样，我走好了。”

过去的日，在别的岛上，我们有时发了神经病，也是争吵的。

不敢跟荷西讲，悄悄的跑去看医生，每看回来总是正常又正常。

然后，缠着我已经几年的噩梦又密的回来了，梦里总是在上车，上车要去什么令我害怕的地方，梦里是一个人，没有荷西。

到了新的离岛上，我的发才长到齐肩，不能梳长辫，两人却是再也不吵了。

清晨五多他轻轻的回来了，我趴在床上不说话，脸也哭了。离开父母家那么多年了，谁的委屈也能受下，只有荷西，他不能对我凶一句，在他面前，我是不设防的啊！

荷西用冰给我冰脸，又拉着我去看镜，拿起剪刀来替我补救剪得狗啃似的短发。一刀一刀细心的给我勉修修整齐，中叹着：“只不过气上骂了你一句，居然绞发，要是一日我死了呢——”

多少个夜晚，冷汗透的从梦魅里逃来，发觉手被荷西握着，他在畔沉睡，我的泪便是满颊。我知了，大概知了那个生死的预告。

他说这样的话来令我大恸，反抱住他大哭起来，两人缠了一的碎发，就是不肯放手。

有一回，两人讲好了静心念英文，夜间电视也约好不许开，对着一盏孤灯就在饭桌前钉住了。

说完车钥匙一拿，门砰一下关上离家走去了。

那一个长夜，是怎么熬下来的，自己都迷糊了。只念着离家的人上没有钱，那么狂怒而去，又不车祸。

小地方人情温，住上不久，便是山里农家讨杯喝，拿来的必是自酿的酒，再送一满怀的鲜。我们也是记恩的人，铃薯成熟的季节，星期天的田里，总有两人的影弯腰帮忙收获。了，蓄池里游个泳，趴在荷西的肩上浮沉，大喊大叫，便是不肯松手。

岛上的日岁月悠长，我们看不到外地的报纸，本岛的那份又编得有若乡情。久而久之，世外的消息对我们已不很重要，只是守着海，守着家，守着彼此。每听见荷西下工回来时那急促的脚步声上楼，我的心便是喜。

依山背海而筑的小城是那么的安详，只两条街的市集便是一切了。

讲好只念一小时，念了二十分钟，被教的人偷看了一下手表，再念了十分钟，一个音节发了二十次还是不正确，荷西又偷看了一下手腕。知自己人是不能教自己人的，看见他的动作，手中的原笔啪一下丢了过去，他那边的拍纸簿哗一下摔了过来，还怒喊了一声：“你这傻瓜女人！”

荷西下班是下午四，以后全是我们的时间，那一阵不去疯玩了。黄昏的台上，对着大海，半杯红酒，几碟小菜，再加一盘象棋，静静的对弈到天上的星星由海中升起。

以为先走的会是我，悄悄的去公证人写下了遗嘱。时间不多了，虽然白日里仍是一样笑嘻嘻的洗他的衣服，这份预是不是也传染了荷西。

还没到家，心绞痛突然发了，冲了几步，抱住电线杆不敢动。

荷西惊问我怎么了，我指指左边的不能回答。那一回，是他背我上四楼的。背了回去，心不再痛了，两人握着手静静醒到天明。

即使是岸上的机坏了一个螺丝钉，只修两小时，荷西也不肯在工地等，不怕麻烦的脱掉潜

我冲到台上去看，凄厉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哪里肯停下来，车唰一下就不见了。

我们从不刻意结朋友，几个月住下来，朋友雪球似的越越大，他们对我们真挚友，三教九，全是真心。周末必然是给朋友们占去了，爬山，下海，田里帮忙，林中采野果，不然找个老学校，夜睡袋里半缩着讲巫术和鬼故事，一群岛上的疯，在这世外桃源的天涯地角躲着神仙。有时候，我快乐得总以为是与荷西一同死了，掉到这个没有时空的地方来。

六年了，回家时的他，怎么仍是一样跑着来的，不能慢慢的走吗？六年一瞬，结婚好似是昨天的事情，而两人已共过了多少悲岁月。

夜散场时海正涨，狼拍打到街上来。我们被电影和影院吓得彻骨，两人牵了手在一片雾中穿着飞奔回家，跑着跑着我格格的笑了，挣开了荷西，独自一人拚命的快跑，他鬼也似的在后面又喊又追。

那时候，我的心脏又不好了，累多了的压迫来，绞痛也来。小小一袋菜场买回来的用品，竟然不能一气提上四楼。

有一晚我们走路去看恐怖片，老旧的戏院里楼上楼下数来数去只有五个人，铁椅漆成铝灰，冰冷冷的，然后迷雾凄凄的山城里一群群鬼飘了来捉过路的人。

有了我而骄傲，这份激当然是全心全意的在家事上回报了他。

第一次被荷西骂重话，我呆了几分钟，也不知回骂，冲浴室拿了剪刀便绞发，边剪边哭，长发七八糟的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