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上海

我曾经在一篇小说的开tou，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从来不会追究我们所生活的地方的历史。"其实，要追究也很难，这样的地方与现实联系得过于jin密，它的xing格rong合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面，它对于我们太过真实了，因此，所有的理论xing质的概念就都显得虚无了。我真的难以描述我所居住的城市，上海，所有的印象都是和杂芜的个人生活掺和在一起，就这样，它就几乎是带有隐私的意味。

不过，在十多年前，我还意识不到这些，或者说，还没有碰过bi。在当时的"寻gen"热chao的鼓动下，我雄心bobo地，也企图要寻找上海的gen。我的那些寻gen朋友们骑着自行车沿黄河而下，听年逾古稀的老人讲述村庄的历史和传说。还有些寻gen者似乎是更早在cha队落hu的时期，就已被民间的习俗xi引，如今再回过tou去发掘chu其中的涵义。更有的是学习考古的专业，得先天之便利，首先进入了发源的地域。与他们相比，我的寻gen，就显得不够宏伟。第一，是所溯gen源的浅近，当这城市初juchu3形的时候，已到了近代，它没有一点"古"意，而是非常的现世；二，我的寻找缺乏浪漫气息，我只是坐在图书馆里阅读资料，因为它的短暂，还不及留下遗迹，即便有遗迹，也即刻淹没在新的建设之中。这个诞生于现代资本的聚敛之上的弹wan之地，它的考古层在推土机下，碾得粉碎。我只有，阅读资料。

可我没有方法。我从一位杂揽掌故，索引，地方志，图书馆学的老先生那里开来一张书单。书单上有：《同治上海县志》（四本），《报国上海县志》（三本），《上海市大观》，《上海lun廓》，《上海通志馆期刊》（二本），《上海研究资料汇编》（二本），《上海旧话》（二本），《上海闲话》，还有收藏于徐家汇藏书楼的《上海生活》。那是在一九八二，八三年，chu版业远还没有注意到这城市的旧闻旧录，这些书完全是被遗忘的神情，破旧，纸张黄而脆，少有人翻因此布了薄灰，并且又好像都是孤本，其中有一册被人借阅了，便再没有第二册可提供了。阅览室严禁携带墨水笔，防止墨水洇染了书页。所阅书籍闭馆前全jiao到guan理员手中，第二日去时再提chu来。在这样专业化的guan理之下，坐在这一堆书前面，我却不知该从何入手。打开每一本书，都觉得不是我要的东西，而我要的东西，则又变得迷茫起来。但我还是ying着toupi看着，并且抄写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建筑，古迹，民情民风和轶闻。可这些东西没有使我了解这城市，反而将我与它隔远了。阅读"志"，也使我如坠云雾之中，不知如何才能与上海这城市联系起来。我的困惑甚至gan染周围的人，他们也对我生chu困惑来。有一位老者见我在勤勤恳恳地抄写上海俚语，就问我是不是在研究上海的方言。他问的都要比我知dao的明白得多，我只能羞愧地摇摇tou。对这城市的ganxing被隔离在故纸堆以外，于是，便彻底地丧失了认识。

有一段关于上海地质形成的概述倒还与我的寻gen思想呼应，是这样写dao的："在漫长的地质时期，上海曾经历过多次海陆变迁。约距今一亿八千万年的中生代上三叠纪，上海同苏南地区都是古老的陆地。七千万年前的中生代后期，岩浆沿着今松江县西北bu一条东北一西南走向的断裂线涌chu地面，经过风化侵蚀，形成后来人们称成为"云间九峰"的山丘，新生代第四纪以来的二百万年中，上海地壳总趋势是脉动式地下降，海水大幅度进退，在不同的海面时期，河口位置不同，形成了相互重叠的古三角洲。冰期过后，冰川rong入海洋，海面渐次上升，三角洲的大片陆地复被海水所浸没。今上海中bu偏西，一条西北一东南走向的岗shen地带，是远古上海的海岸遗迹。"这一段有些像诗，它给上海增添了史诗的se彩，使这个城市有了一个远古的神话时期。

现实的日常生活却是如此的绵密，甚至是纠缠的，它渗透了我们的gan官。ganxing接纳了大量的散漫的细节，使人无法下手去整理，组织，归纳，得chu结论，这就是生活得太近的障碍。听凭外乡人评论上海，也觉得不对，却不知不对在哪里。它对于我们实在是太juti了，juti到有时候只是一zhong脸型，一zhong口音，一zhong气味。

有一zhong脸型，它很奇怪地唤起我对某一条街dao的回忆。这也是同个人经历有关的，我在那条街上长大。自从我能够独立地chu门，就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用我的有限的零用钱，在沿街的小烟纸店里买些零食。这些零食放在一个个玻璃瓶里，包成小小的三角包。那些零食，无论是萝卜条，还是橄揽，或者桃板，芒果干，一无例外地都沾着甘草，甘草带着咳嗽药水的甜味。我实在吃不chu有什么好的，可是我还是要去买来吃。这好像是这条街上的女孩子的生活方式，她们勾肩搭背地，走到街上，买零食吃。很多年以后，我又来到这条街，街上的景象已经大变了，可是迎面走来了一个女人，她长着那zhong鼓鼓的椭圆脸型，yan睛略有些暴突，下yan睑挂着nang袋，嘴是有些外翻的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