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小，她何由得知？她是看多了卡通，听多了故事吧？她也发现了什么吗？

我不是一个和千万母亲一样安分的母亲吗？我不是把属于女孩的羽衣收招得极为秘密吗？我在什么时候漏了自己呢？

“如果你是仙女，也要教我仙法哦！”我笑而不答，替她把被掖好，她兴奋地转动着珠，不知在想什么。

“真的！”

而那小女孩，是凭什么神秘的直觉，竟然会问我：

在我的书桌底下放着一个被人弃置的木质砧板，我一直想把它挂起来当一幅画，那真该是一幅庄严的，那样承受过万万千千生活的刀痕和凿印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也没有把它挂来…

我守在两张小床之间，久久凝视着他们的睡容。

我掰开她的小手，救我被吊得酸麻的脖，我想对她说：

“是的，妈妈曾经是一个仙女，在她小女孩的时候，但现在，她不是了，你才是，你才是一个小小的仙女！”

而此刻，那刚听完故事的小女儿鬼鬼地在窥伺着什么？

风睡了，鸟睡了，连夜也睡了。

故事中的仙女既然找回了羽衣，大约也回到云间去睡了。

或是在我动容地托往父亲的勋章或童年珍藏的北平画片的时候，或是在我翻拣夹在大字典里的叶之际，或是在我轻声的教他们背一首唐诗的时候…。

但我凝注着她晶亮的睛，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是有什么语言自我中呢？是有什么音乐自我腕底泻过吗？为什么那小女孩地问：

然后，她睡着了。

“妈妈？你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

拾，所以回顾的一刹那更特别的情凝重。

“妈妈，你是不是仙女变的呀？”

是在我的集邮本偶然被儿翻来的那一刹那吗？是在我拣石涛画册或汉碑并一页页细味的那一刻吗？是在我猛然回首听他们弹一阕熟悉的钢琴练习曲的时候吗？抑是在我带他们走过年年的光，不自主地驻足在杜鹃旁或苏树下的一瞬间吗？

“不是，妈妈不是仙女，你快睡觉。”

“真的？”

天下的母亲不都是那样平凡不起的一块砧板吗？不都是那样柔顺地接纳了无数尖锐的割伤却默无一语的砧板吗？

除了晒箱，母亲最回顾的是早逝的外公对她的，有时她胃痛，卧在床上，要我把枕在她的胃上，她慢慢地说起外公。外公似乎很舍得钱（当然也因为有钱），总是带她上街去吃心，她总是告诉我当年的肴和汤包怎么好吃，甚至煎得两面黄的炒面和女生宿舍里早晨订的冰糖豆浆（母亲总是调“冰糖”豆浆，因为那是比“砂糖”豆浆为贵的）都是超乎我想象力之外的味，我每听她说那些事的时候，都惊讶万分——我无论如何不能把那些事和母亲联想在一起，我从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一个吃剩菜的角，红烧和新炒的蔬菜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放在父亲面前的，她自已的面前永远是一盘杂拼的剩菜和一碗“锅饭”（锅饭就是把剩饭在炒完菜的剩锅中一炒，把锅中的菜都净了的那饭），我简直想不她不吃剩菜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听话地闭上了睛，旋又不放心睁开。

哪一个母亲不曾是穿着羽衣的仙女呢？只是她藏好了那件衣服，然后用最黯淡的一件布把自己掩藏了，我们有时以为她一直就是那样的。

而母亲里的外公，上海、南京、汤包、肴全是仙境里的东西，母亲每讲起那些事，总有无限的温柔，她既不伤，也不怨叹，只是那样平静地说着。她并不要把那个世界拉回来，我一直都知这一，我很安心，我知下一顿饭她仍然会坐在老地方吃那盘我们大家都不吃的剩菜。而到夜晚，她会照例一个门一个窗地去检去上闩。她一直都负责把自己牢锁在这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