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明白，写《地毯的那一端》的时代远了，我知我更该写的是什么，闺阁是丽的，但我有更重的剑要佩、更长的路要走。

我想起极幼小的时候，就和父亲别离，那时家里有两把长刀，是抗战胜利时分到的，鲨鱼，古古香，算是无长的父亲唯一贵重的东西，母亲带着我和更小的妹妹到台湾，父亲不走，只送我们到江边，他说：

那样的情节，那样一句一铜钉的对话，竟然不是小说而是实情！

“你怎么了？”走了好一段路，他忍不住问我。

他诧异的望着我，惊奇中却有谅解，近午的光照在宽阔坦的敦化北路上，我们一言不发地回到那紫小巢。

我坐着，无效地告诫着自己，从金门来的火在会场里着了，赤膊的汉在表演蛙人，仪队的枪托冷凝如紫电，特别是看台上面的大红，直辣辣地到前来，我无法遏抑地想着中山陵，那仰向苍天的阶石，中国人的哭墙，我们何时才能将发的额抵上那神圣的冰凉，我们将一步一稽额地登上雾锁云埋的最岭…

不是在圣人书里，不是在线装的教训里，我了解了家国之思，我了解了那份渴望上下拥抱五千年，纵横把臂八亿人的激情，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他真的没有再扰我，我恍恍惚惚地开始整理自己，我渐渐明白有一些什么固的东西一直潜藏在我自己也不甚知的渊之，是淑女式的教育所不能掩盖的，是传统中文系的文字训诂和诗词歌赋所不能磨平的，那极蛮横极狂野极极不可挡的什么，那“饱史笔有脂髓，血作金汤骨作垒，凭将一脏肝，烈作三江沸腾”（注）的情怀…

“不，不要问我。”

育场很灿烂，闪耀着晚秋的光，这时下月，辛亥革命的故事远了。西风里悲壮的往事远了…中山陵上的落叶已，我们的手臂因渴望一个扫墓的动作而酸痛。

“那，”他着急起来“是我惹了你？”

我不能永远披着白沙，踏着，走向红毯尽的他，当我们携手走下红毯，迎人而来的是风是雨，是风雨声中恻恻的哀鸣。

父亲最后翻云南边境的野人山而归，长刀丢了，唯一带回来的是他之。

“你不舒服吗？”

随便抓了一张纸，就在那空白的背面，用的是一枝铅笔，我开始写《十月的光》：

“没有，没有，都不是——你不要问我，求求你不要问我，一句话都不要跟我讲，至少今天别跟我讲…”

那些气球都飘走了，总有好儿百个罢？在透明的蓝空里浮泛着成堆的彩，人们全都呼起来，仿佛自己也分沾了那份平步青云的幸运——事情总是这样的，轻的东西总能飘得一，而悲哀拽住我，有重量的总是注定下沉的。

——但无论如何，我已举步上路。

那把刀你带着，这把，我带着，他年能见面当然好，不然，总有一把会在。”

“没有。”

不是碰故园之思，它太，不要让三江五岳来撞击你，不要念赤县神州的名字，你受不了的，真的，日过得很好，把泪回去，你不能开始，你不能开始，你不能开始，你一开始就不能收回…

《十月的光》后来得了奖，奖金一千元，之后我又得过许多奖，许多奖金、奖座、奖牌，领奖时又总有盛会，可是只有那一次，是我真正激动的一次，朱桥告诉我，评审委员读着，竟哭了。

轻，你上穿的仍是新娘的嫁服，你是幸福的，你有你小小的家，每天黄昏，拉下紫幔等那人回来，生活里有小小的气恼，小小的得意，小小的凄伤和甜，日这样不就很好了吗？

会散了，我挨蹭到门，他在那里等我，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