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兴的快要笑来，刀小试，原来我也如此善诈，她以为我是嫌盆栽的盆太小，要移植到陶瓮里去。那老太婆向来很计较，如果让她知我上那只陶瓮，她非猛敲一记不可。

“哦，从前酒的，好多年不了，你要就拿去吧！”

“唉哟，”他唠唠叨叨地问着“台北市哪有人用灶门，你是怎么会想到用灶门的？”天，真给他翻到了！价钱他已经不记得了，又在灰尘中去翻一本陈年帐簿。

“把那个附送给我好不好？”

陶瓮虽然只有尺许容量却惊人，过年的时候，我把向推车乡下人买来的大白菜和萝卜全去，隐隐觉得有一沉坠坠喜孜孜的北方农家地窖里的年景。

不知在台北市万千公寓里，有没有哪个厨房里有一个“假灶”的，我觉得在厨房里自苦了这么多年，用一个棕红磁砖砌的假灶来劳自己一下，是一件言之成理的事。自从有了这个灶，丈夫总把厨房当作观赏胜地引朋友来看，有些人竟以为我真的有一个灶，我也不去说破它。

过年的时候存放明山橘的是一小缸，那缸也是捡来的，巷了里拆违

忽然，我低下来，不得了，我发现了一些被工人拆散的木雕了，我趴在地上仔细一看，禁不住怦然心动，这样丽！一幅松鼠，当下连忙抱了一堆回家。等天薄暮了，才把训练尚未有素而脸犹薄的丈夫拉来，第二次的行动内容是了一些黄金葛，并且扛了一些乡下人坐的那条凳，浩浩而归。

灶门里当然没有烧得哔剥的木柴，但是我也尽其用的放了些瓶瓶罐罐在肚里。

我兴冲冲的把灶门给泥工人去安装，他们一直不相信这东西还没有绝迹。

我决定在瓦斯炉下面一个假的老式炬，我拒绝不了老灶的诱惑。小时候读过刘大白的诗，写村妇的脸被灶火映红的动人景象，不知是不是那首诗作怪，我竟然真的傻里傻气的满台北去找生铁铸的灶门。有人说某个铁工厂有，有人说莺歌有，有人说后车站有，有人说万华有…我不消息来源可靠不可靠，竟认真的一家一家的去问。我走到双连，那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走着走着，二三十年的台北在脚下像狼一样的涌动起来。我曾经多吃那小小圆圆中间有个小的芝麻饼，（咦！现在也不妨再买个来吃呀）我曾在挤得要死的人群里惊看野台戏中的壳如何在翻搅的海狼中载浮载沉。铁路旁原来是片大泥潭，那些大片的绿叶已经记不得是芋叶还是荷叶了，只记得有一次去采叶几乎要陷下去，愈急愈不脚来。…

给孩们接生的大夫退休了，他有始有终的举行了结束仪式。过不久，那栋原来的医院的日式房就拆了。有一天，我心血来，想去看看那房的旧址。曾经也是夏天，在那栋房里，大夫曾告诉我初的讯息，我和丈夫，一路从那巷里走来，回家，心里有万千句话…孩生，孩在那小小的婴儿磅秤上愈秤愈大，终于大到快有父母了…

我又在邻巷看中了一个陶瓮，想去“骗”来。

“你跟我到后面仓库去看看。”终于有一位老答应我去翻库存旧货。

而医院，此刻是废墟，我想到那湮远的生老病死…

那旧式的连绵的木雕有些破裂，我们用力胶胶好，挂在前廊，又另外四十元买了在旧料行草丛里翻来的一块棕的屋角瓦，也挂在墙上，兴致一时得愈来愈，把别人送的一些极漂亮的装潢参考书都傲气十足的一起推开，那书看来是人为占地两英亩的房设计的，跟我们没有关系，我对自己愈来愈有自信了。

我走到那家人门，向那老太婆买了一盆一百块钱的植，她是个“业余园艺家”常在些破桶烂缸里些七八糟的草，偶然也有人跟她买，她的要价不便宜，但我毫不犹豫的付了钱，然后假装漫不经心的指着陶瓮说：

“灶门是什么？”一个年轻的伙计听了我的话声的问他的老家。

我继续往前走，那家伙大概是太年轻了。

天真，我一路走着，有忘记自己是来买灶门的了，猛然一惊，赶再走，灶门一定要买到，不然就不成灶了。

三十年，把一个小女孩走成一个妇人，双连，仍是熙熙攘攘的双连。而此刻走着走着，竟术似的，又把一个妇人走回为一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