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她母亲回来了。

她跟著楚娣到码tou上去接船。照例她舅舅家闔家都去了，这次又加上几个女婿，都是姑妈一手介绍的。

自从那次她笔下把卞家形容得不堪，没再见过面。在码tou上，他们仍旧亲热的与楚娣招呼，对九莉也照常，不过脸上都liulouchu一zhong快心的神气。现在可以告她一状了。当然信上也早已把之雍的事一本拜上。

“那天我在ma路上看见你二叔，穿著蓝布大褂。胖了些。”一个表姐微笑着告诉她。

她们现在都是时髦太太，也都有孩子，不过没带来。

在拥挤的船舱里，九莉靠后站著。依旧由她舅舅一家人zuo隔离qi。最后lun到她走上前两步，微笑轻声叫了声二一婶。

rui秋应了声“唔”只掸yan看了她一yan，脸se很严厉。

大家挤在狭小的舱房里说笑得很热闹，但是空气中有一zhong悄然，因为rui秋老了。

人老了有皱纹没关係，但是如果脸的lun廓消蚀掉一块，改变了yan睛与嘴的bu位，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在热带住了几年，晒黑了，当然也更显瘦。

下了船大家一同到卞家去。还是rui秋从前替他们设计的客室，墙bi粉刷成“豆沙se”不shen不浅的紫褐se，不落tao。云志嫌这顏se不起yan，连九莉也觉得环堵萧然，像舞台布景的贫民窟。

他们姐弟素来亲密，云志不禁笑dao：“你怎麼变成老太婆了嚜！我看你是这副牙齿装坏了。”

这话只有他能说。室内似乎有一阵轻微的笑声，但是大家脸上至多微笑。

rui秋没有笑，但是随即很自然的答dao：“你没看见人家比来比去，费了多少工夫。他自己说的，这是特别加工的得意之作。”

九莉想dao：“她是说这牙医生爱她。”

九莉跟个表姐坐在一张沙发上，那表姐便告诉她：“表弟那次来说想找事，别chu1替他想办法又不凑巧，未了还是在自己行里。找的这事mama虎虎，不过现在调到杭州去待遇好多了。表弟倒好，也没别的嗜好，就是吃个小馆于…”末句拖得很长，彷彿不决定要不要讲下去。再讲下去，大概就是劝他积两个钱，给他介绍女朋友结婚的话了，似乎不宜与他声名狼藉的姐姐讨论。

当然九莉也听见说她表姐替九林介绍职业，九林自己也提过一声。表姐也是因为表姐夫是rui秋介绍的，自然应当帮忙。告诉九莉，也是说她没良心，舅舅家不记恨，还提ba她弟弟。一来也更对照她自己zuo姐姐的凉薄。

那天rui秋谈到夜shen才走，楚娣九莉先回去。十七件行李先送了来了，表姐夫派人押了来。大家都笑怎麼会有这麼多。

九莉心里想，其实上次走的时候路过香港，也有一二十件行李，不过那时候就仿彿是应当的，没有人笑。

楚娣背后又窃笑dao：“二婶好像预备回来zuo老太太了。”

不知dao是否说她面se严厉。

又有一次楚娣忍不住轻声向九莉dao：“行动锁chou屉，倒像是住到贼窝里来了。”

其实这时候那德国房客早走了，rui秋住著他从前的房间，有自己的浴室，很清静。

楚娣又dao：“你以后少到我房间里来。”

九莉微笑dao：“我知dao。”

她也怕被rui秋撞见她们背后议论她，所以不但躲著rui秋，也避免与楚娣单独在一起，整个她这人似有如无起来。

rui秋在饭桌上讲些别后的经歷，在印度一度zuo过尼赫鲁的两个姐妹的社jiao秘书。“喝！那是架子大得不得了，长公主似的。”

那时候总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注重修饰，总是一件小hua布连衫裙，一双长统黑ma靴，再不然就是一双白se短袜，pei上半高跟鞋，也觉不lun不类。

“为什麼穿短袜子？”楚娣说。

“在ma来亚都是这样。”

不知dao是不是英国人怕生shi气，长统靴是怕蛇咬。

她在普纳一个痲疯病院住了很久“全印度最卫生的地方。”

九莉后来听见楚娣说她有个恋人是个英国医生，大概这时候就在这痲疯病院任职，在ma来亚也许也是跟他在一起。

“英国人在印度是了不起的。”

“现在还是这样？”九莉问，没提印度独立的话。

“就连现在。”

有一次九莉听见她向楚娣发牢saodao：“一个女人年纪大了些，人家对你反正就光是xing。”末一个字用英文。

九莉对她这样严阵以待，她便态度和ruan得多。这天饭后刚巧旁边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