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怎麼样了？”他终于笑问。

现在来不及积钱给小康受等教育了，就此不了了之，那是也不会的。还不是所有手边的钱全送了给她。本来还想割据一方大一下的，总不会刚赶上没钱在手里。

这次她一个人来，那日本主妇一开门，脸就很不愉快。她知日本女人见了男人卑躬屈节，对女人不大客气，何况是中国女人，但是直觉的有觉得是妒忌。把糕了给她，也都没开笑脸。

她也知一定是知了，心直往下沉，但总是担忧的微笑答：“不知。”

告诉他他一定以为是离开他。她大概因为从小她母亲来来去去惯了，不大当桩事。不过是钱的事。

至于他家里的家用，有秀男的闻先生负担。秀男不是已经为他牺牲了吗？

之雍顿了顿：“还是穿著，不然要是你三姑忽然开了门来，看见了很窘。”

九莉笑：“在庆祝西方的路又通了。”

“你不要的。”他说，睛里现他那轻蔑的神气。

他是这样的，她想。最怕有失尊严。每次早上从她那里去，她本来叫他手里提著鞋，去再穿。

她担忧到了站他会一同下车，摆脱不了他。她自己也不大认识路，不要被他发现了那住址。幸而他只笑着，没跟著下车。刚才没什麼，甚至于不过是再醒她一下：汉妻，人人可戏。

之雍跟小康小是在什麼情形下分别的？当然昨天也就想到了。她有怕听。幸而他一直没提。但是说著话，一度默然片刻的时候，他忽然沉下脸来。她知是因为她没问起小康。

给人脸看，她只当不看见。

他忖了一忖。“四年。”

她又觉得在那小小的暗间里，窗纸上有窗櫺云钩的黑剪影。是因为神秘的未来连著过去，时间打通了？

自从他那次承认“两个人”她就没再问候过小康小。十分违心的事她也不。他自动答应了放弃小康，她也从来不去提醒他，就像他上次离婚的事一样，要看他的了。

在过里走，鞋声音很响，她在床上听著，走一步心里一。

停战的次日比比拖她去庆祝。在西店敞亮的楼窗前对坐著，事实是连她也忧喜参半。

怪不得他刚才一看见她，脸上的神气那麼兴，因为有机会告诉她“是我说的吧？”

寒暄后，荀樺笑：“你现在知了吧，是我信上那句话：‘只有白纸上写著黑字是真的。’”

讲起他那些老同事…显然他从荒木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他无可奈何的嗤笑：“有这麼呆的…！一个个坐在家里等著人去抓。”

次日下午她买了一大盒油糕带去送给主人家。乘电车去，半路上忽然看见荀樺，也在车上，很络的招呼著，在人丛中挤了过来，弔在籐圈上站在她跟前。

“你想这样要有多久？”她轻声说。

之雍笑：“唔。”

她想问他可需要钱，但是没说。船一通她母亲就要回来了，要还钱。信一通，已经来信她回香港读完大学。校方曾经上答应送她到津研究生，如果一直能维持那成绩的话。

但是她想现在年纪大了几岁，再走这条远兜远转的路，怕定不下心来。现在再去申请她从前那奖学金，也都已经来不及了…就快开学了。自费国钱又不够。但是在本地实在无法卖文的话，也只好去了再想办法，至少那条路是她走过的。在香港也是先唸著才拿到奖学金的。

荀樺乘著拥挤，忽然用膝盖夹了她两隻。

“你三姑一定知了。”他屡次这样猜测著。

“好。”

“我走了，明天再来。”她站起来拿起包。

她希望小康这时候势利一…本来不也是因为他是小地方的大人？…但是亡前慷慨赠金，在这样的情形下似乎也势利不起来。就有他也会说服自己，认为没有。

她向来反对女人打人嘴，因为引人注目，跡近招摇，尤其像这样是熟人，总要稍微隔一会才侧坐著挪开，就像是不觉得。但是就在这一剎那间，她震了一震，从他膝盖上嚐到坐老虎櫈的滋味。

看见之雍，她也提起遇见荀樺，有担忧他也是这一站下车，但是没提起他忘恩负义。

近午了，不知这日本人家几鐘吃午饭，不能让主人为难。

“是吗？”九莉心里想。“不知。”她只微笑。

又微笑：“昨天这里的日本女人带我去看一隻很大的橱，意思是说如果有人来检查，可以躲在里面。我不会去躲在那里，因为要是给人搜来很窘。”

外路人引人注意。日本军佔领的，怎麼能去，自投罗网，是她糊涂了。

真挤。这家西店名的，糕上油特别多，照这样要挤成浆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