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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2/7)

“噯,韩大妈坐,坐!见过老太太没?”

连新姨都走开了。终于七老太太召见,他们家连老太太都照大排行称呼。七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拉著他们问长问短。“都吃些什麼?他们妈妈好些东西不叫吃,不敢给东西吃。鯽鱼蒸总可以吃吧?还有呢?”一一问过,吩咐下去,方轻声:“十爷好?十十九小有信没呀?”她当然用大排行称呼乃德兄妹。“咳呀,俩孩怎麼扔得下,叫人怎不心疼哪?还亏得有你们老人喔!”

没人陪着玩,韩妈便带他们到四楼去,四楼一个极大的统间,是个作场,大姨在一张长案上裁剪、钉被窝,在衣机上踏窗帘。屋角站著一大捲一大捲的丝绒织窗帘料。她脸黄黄的,已经不打扮了,眉髮漆黑而低蹙,蝌蚪似的小黑睛,脸上从来没有笑容。

有人送的一个新姨才十七岁,烟台人,在炉前抱著胳膊閒站著,细窄的旗袍映著绿磁砖炉,更显得苗条。梳著两隻辫髻,一边一个,稀疏的前刘海,小圆脸上胭脂红得乡气。

是不是也是因为人多了,多一个也没什麼分别?照理不能这样讲,别的都是她的人。是他们不作长久之计,叫她忠于谁去?

她短促的笑了一声。“我反正是…总不閒著。老王倒茶!”

问话完毕,便向孩们说:“去玩去吧。要什麼东西跟他们要,没有就去买去。到了这儿是自己家里,别客。”

“认了多少字啦?”他照例问,然后问他媳妇四嫂:“有什麼心可吃的?”

四嫂是个小脚的小老太太,站在房门。翁媳讨论完了,她去心。大姪姪们躲得一个都不见,因为有吃的。

那年请大姪姪们来过历年,拍的小照片楚娣还有,乃德也在座,只有他没金银纸尖。九莉没上桌,但是记得宴会前秋楚娣用大红皱纸裹盆。桌上陈列的小炮仗也是这皱纸,掛灯结綵也是皱纸带。她是第一次看见,非常喜,却不记得有诚大姪姪这人。他也没拍照片。

她们走后这几年,总是韩妈带九莉九林到他们家去,坐人力车去,路很远,一带低矮的白粉平房,在乾旱的北方是平,也用不著屋瓦。荒凉的街上就是这一条白泥长方块,倒像中东。墙上只开了个旧得发黑的白木小门,一去黑的许多小院,都是一家人,但是也有不相关的亲戚本家。转弯抹角,把她们领到一个极小的“暗间”里,有个大的老人穿著灰布大褂,坐在籐躺椅上。是她祖父的姪,她叫二大爷。

本地的近亲只有这两家堂伯父,另一家阔。在佣人中只称为“新房”新盖的一所大洋房,里外一黄粉墙,一律白漆傢俱,每问房里灯罩上都垂著一圈碧玻璃珠总。盛家这一支家族观念特别重,不但两兄弟照大排行称十一爷十三爷,连姨们都是大排行,大姨是十一爷的,二姨三姨是十三爷的。依次排列到九姨“全”姨,绕得人。十一爷在北洋政府总长。韩妈带了九莉弟去了,总是在二楼大客厅里独坐,韩妈站在后面靠在他们椅背上,一等等好两个鐘。隔些时韩妈从桌上的脚玻璃碟里拈一块樱糖,剥给他们吃。

“俩孩多斯文哪!不像我们这儿的。”

老太太废利用,过了时的姨们另派差使。二姨比大姨还见老,骨瘦如柴,一

“见过老太太嘍!大姨忙。”

也许住院费都是他的。

九莉站在砖地上,把重量来回的从左脚挪到右脚,摇摆著有音无字的背“商女不知亡国恨”看见他拭泪。

“背首诗我听。”他说。

“还是上回来的信吧?我们底下人不知呵,老太太!”

“他们俩倒好,不吵架。”

“来了多少年哪?是哪儿人哪?”她沉著脸问韩妈。同是被冷落的客人,搭訕著找话讲,免得僵。韩妈恭恭敬敬一句一个“姨”但是话并不多。

难怪她在病榻旁咒骂:“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这样的人只能让你自生自灭。”

低著用听筒听她单薄的,她羞涩戒备的微醺的脸。

韩妈半霎了霎睛,轻声笑:“我们不知呵,老太太,我们都在楼上。现在楼下就是两个烧烟的。”

九莉想着,也许她一直知的。吃下午茶的客人定后,她从屋上下来,不知怎麼卧室里有蒸气的气息,床也像是草草罩上的,没拉平,一切都有。当然这印象一瞥即逝,被排斥了。

怎麼会对诚大姪姪一印象都没有?想必也是他自己心虚,总是靠后站,秋楚娣走后也不到他们家来玩,不像他别的弟兄们。只有他,她倒有介意,并不是因为她母亲那时候是有夫之妇…时候再**律也未免太可笑了。而且当时也许也带报復质,那时候大概已经有了小公馆。她不过因为那是她的童年,不知怎麼那一段时间尤其是她的。久后她在纽英乡下有一次路上遇见一家人,一个小男孩牵著一匹“布若”一小巧的墨西哥驴,很可,脸也不那麼长。因为同路走了一会了,她伸手摸了摸牠颈项背后,那孩立刻一脸不兴的神气。她也能了解,她还没忘记儿童时代佔有

她听见家里男佣说二大爷总督。南京城破的时候坐在篮里从城墙上弔下来逃走的。

“大姨嘛!”

有些事是知得太晚了,彷彿有关的人都已经死了。九莉竟一也不觉得什麼!知自己不对,但是事实是毫无觉,就像简直没有分别。情用尽了就是没有了。

“十六爷这向怎麼样?”又放低了声音,表示这一次是认真问。随即一阵嘁嘁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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