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这比比！还不下来！”婀墜在看手表。

“死啰死啰！”两个槟榔屿姑娘还在低声唱诵。

“你是不要jin的，有你哥哥给你补课。”其中的一个说。

“哪里？他自己大考，哪有工夫？昨天打电话来，问‘怎么样？’”柔丝微笑着说，雪白gun圆的脸上，一双画眉鸟的yan睛定定的。

九莉吃了niunai麦片，炒dan，面包，咖啡，还是心里空捞捞的，没著没落，没个靠傍。人整个掏空了，填不满的一个无底dong。

特瑞丝嬷嬷忙chu忙进，高叫“阿玛丽！”到洗碗间去找那孤儿院的女孩子。楼上又在用法文锐叫“特瑞丝嬷嬷！”她用广东话叫喊著答dao：“雷啦雷啦！”一面低声嘟囔著咒骂著，匆匆赶上楼去。

几个高年级的ma来亚侨生围著长桌的一端坐著。华侨女生都是读医，要不然也不犯著让女孩子单shenchu远门。大家都知dao维大只有医科好。

照例医科六年，此地七年，又容易留级，高年级生三十开外的女人都有，在考场上也是老兵了，今天不过特别沉默。平时在饭桌上大説大笑的，都是她们内行的笑话，夹著许多术语，实验室内穿的医生的白外衣也常穿回来。九莉只听懂了一次讲一个同班生真要死，把酒jing1罐里的一genxingqi官丢在解剖院门口沥青dao上，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雷克最坏了。”有一天她耳朵里刮著一句。是怎样坏，没听chu所以然来。她们的话不好懂，ma来亚口音又重，而且开口闭口“Man！”倒像西印度群岛的土著，等于称对方“老兄”热带英属地的口tou禅横跨两大洋，也许是从前的海员传播的，又从西印度群岛传入mei国爵士界。

她们一天到晚除了谈上课与医院实习的事故，就是议论教授。教授大都“坏”英国教授本来有幽默讽刺的传统，惯会取笑学生，不过据说医科嘲弄得最残忍。

但是比比也说雷克坏，问她怎么坏，只板著脸掉过tou去说“Awful.”他教病理学，想必总是解剖尸ti的时候轻嘴薄she2的，让女生不好意思，尤其是比比这样有曲线的，九莉告诉她母亲认识雷克，就没说有事可以去找他的话。

有一天九莉tou两堂没课，没跟车下去，从小路走下山去。下了许多天的chun雨，满山两zhong红se的杜鹃hua簌簌落个不停，虾红与紫桃se，地下都铺满了，还是一棵棵的满树粉红hua。天晴了，山外四周站著蓝se的海，地平线高过半空。附近这一带的小楼房都是教授住宅。经过一座小老洋房，有人倚著木柱坐在门口洋台阑干上，矮小俊秀，看去不过二三十岁，苍白的脸，冷酷的浅seyan珠在yang光中透明，视而不见的朝这边望过来。她震了一震，是雷克，她在校园里看见过他，总是上衣后襟稀皱的。

靠里那只手拿著个酒瓶。上午十点钟已经就著酒瓶独饮？当然他们都喝酒。听说英文系主任夫妇倆都是酒鬼。到他们家去上四人课，有时候遇见他太太，小母ji似的，一shen褪se小hua布连衫裙，笑yinyin的，yan睛不朝人看，一溜就不见了。an照mao姆的小说上，是因为在东方太寂寞，小城生活苦闷。在九莉看来是豪华的大都市，觉得又何至于此，总有点疑心是zuo作，不然太舒服了不好意思算是“白zhong人的负担”她不知dao他们小圈子里的窒息。

安竹斯也喝酒，他那砖红的脸总带著几分酒意，有点不可测，所以都怕他。已经开始发胖了，漆黑的板刀眉，tou发生得很低，有个hua尖。上课讲到中世纪武士佩dai的标记与家徽，问严明升：“如果你要选择一zhong家徽，你选什么？”严明升是个极用功的矮小侨生，当下扶了一扶钢丝yan镜，答dao：“狮子。”

哄堂大笑，安竹斯依旧沉著脸问：“什么样的狮子？睡狮还是张牙舞爪的狮子？”

中国曾经被诮为睡狮。明升顿了一顿，只得答dao：“张牙舞爪的狮子。”

又更哄堂大笑。连安竹斯都微笑了。九莉笑得斜枕在桌子上，笑chuyan泪来。

有一次在安竹斯办公室里上四人课，她看见书橱里清一se都是《纽约客》合订本，不禁笑dao：“这么许多《纽约客》！”有点惊异英国人看mei国杂志。

安竹斯随手拿了本给她。“你要不要借去看？随时可以来拿，我不在这儿也可以。”

从此她总是拣他不在那里的时候去换，没多久一橱都看完了。chou书是她的拿手，她父亲买的小说有点黄se，虽然没明说，不大愿意她看，她总是乘他在烟铺上盹著了的时候蹑手蹑脚进去，把书桌上那一大叠悄悄chou一本chu来，看完了再去换。

安竹斯的奖学金，她觉得只消写信去dao谢，他住得又远，但是rui秋一定要她去面谢，只得约了同班生赛梨陪著去，叫了两辆黄包车，来回大半天的工夫。她很僵，安竹斯立刻louchu不耐烦的神气，只跟赛梨闲谈了几句，二人随即告辞chu来。

赛梨常说安竹斯人好，替他不平，气愤愤的说：“其实他早该zuo系主任了，连个教授都没当上，还是讲师！”

他是剑桥chushen，彷佛男se与左倾是剑桥最多。九莉有时候也想，不知dao是否这一类的事招忌。他没结婚，不住校园里教授都有pei给的房子，宁可大远的路骑车来回。当然也许是因为教授住宅区窒息的气氛。他显然欣赏赛梨，上课总是喜huan跟她开玩笑。英国尽多孤僻的老独shen汉，也并不是同xing恋者。

此外他常dai一gen红领带，不过是旧砖红se，不是大红。如果是**，在讲台上的言论倒也听不chu，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