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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哈勒尔自传第六章(4/10)

尔萨斯酒凉爽的果汁味,我熟悉这房间里的每件东西,喜欢那些失意的、梦幻般蹲着喝酒的人的脸,很长一段时间我是他们的难兄难弟。我在这里感觉到的是小市民的伤感情调,这种情调掺和着儿童时代酒馆的一丝旧式的浪漫香味,在我的儿童时代,饭馆、烟酒还是些陌生而美妙的禁品。然而并没有什么荒原狼一跃而起、张牙舞爪,要把我的伤感情调撕成碎片。享受着往事的温暖,在某颗已经陨落的星星的微弱光亮的照耀下,我平静地坐在那里。

一位卖炒栗子的小贩走进酒馆,我买了一包栗子。又来了一位卖花老妇,我向她买了几支石竹花送给老板娘。我正想付钱,习惯地往上衣口袋里掏钱,但却找不到钱包了,这才注意到我穿着礼服。啊,化装舞会!赫尔米娜!

不过时间还早,我拿不定主意,现在是否就到格罗布斯大厅去。像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去参加这一类娱乐活动时一样,现在我也感到身上有什么阻力,内心感到胆怯,厌恶进入拥挤嘈杂的大厅,像小学生那样害怕那陌生的气氛,害怕花花公子的世界,害怕跳舞。

我来到大街上闲逛,经过一家电影院,看见霓虹灯光和彩色的巨幅招贴画在闪亮。我向前继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走进电影院。这里,我可以在黑暗中舒舒服服坐到十一点钟。领座员用遮暗的手电筒引路,带我穿过门帘,进入黑暗的大厅,我找到一个座位,突然发现放映的是《旧约全书》中的故事。这是那种据说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崇高神圣的目的而耗费巨款精心拍摄的电影。下午,学生们由宗教课教员带领,集体去看这部电影。演的是摩西和以色列人在埃及的故事。电影里人物众多,马匹骆驼无数,宫殿金碧辉煌,法老们雍容华贵,犹太人在炎热的沙漠中艰难行进。我看见摩西头发梳理得有点像瓦尔特·惠特曼,这是服饰华丽的舞台上的摩西,只见他拄着拐杖,迈着吴坦式的步伐,炽热而忧郁地走在犹太人前面,越过沙漠。我看见他在红海边向上帝祈祷,看见红海的海水向两边分开,形成一条路,两边是耸立的水山(电影家们是怎样拍成这种特技镜头的,由牧师带来看电影的准备受坚信礼的青年学生们尽可以长时间争论),我看见预言家和胆怯的老百姓穿过这条水道前进,看见在他们后面出现了法老的战车,看见埃及人在红海边惊讶得目瞪口呆,不免害怕井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他们勇敢地朝着那条大道前进,看见水山向全身披挂的法老和他的战车、士兵倒塌下来。看到这里,我想起了亨德尔的一首非常优美的男低音二重唱,这首歌出色地歌颂了这次事件。接着,我看见摩西登上西奈山,看见他这位忧郁的英雄站在那阴暗荒凉的岩石上,看见耶和华在那里怎样通过风暴雷电向摩西传授虔诚,而与此同时,他那卑贱的人民却在山脚铸起金牛犊,大肆取乐。看见这一切,我觉得不可思议不可置信,我们在童年时,这些神圣的故事及故事中的英雄和奇迹曾让我们第一次朦胧地预感到存在另一个世界,存在超人的东西,而现在,我却看见在感激的观众面前(他们买了入场券,静静地吃着带来的面包)表演了这些故事、英雄和奇迹,这是我们时代巨大的破烂堆和文化大拍卖中的小小一幕。我的上帝,为了避免这类亵渎神明的事,当时除了埃及人,犹太人和其他人不如也都死了的好,那时死是悲壮的、光明正大的,强似现在我们可怕的假死和半死不活啊,天哪!

看完电影,我很兴奋,然而我内心的胆怯、不愿承认的对化装舞会的害怕并没有减小,反而可恶地变得更强烈了。我想起赫尔米娜,才鼓起勇气,下了个狠心,乘车去格罗布斯大舞厅,到了那里后跨进舞厅。这当儿已经很晚了,舞会早已开始,正在热烈进行,我没来得及脱衣服,就陷入了狂欢的、戴着假面具的人群中。我不免有些羞涩拘谨,有人亲切地推了我一把,姑娘们请我去光顾酒吧,喝杯香槟酒,小丑们拍拍我的肩膀,用“你”称呼我。我一概不予理睬,费力地穿过拥挤的舞厅来到存衣间。我拿了存衣牌,小心地把它放进口袋,心想,也许很快就会用得着它,这里乱糟糟的,也许我很快就会乏味。

整幢大楼的所有房间都是喜气洋洋的,非常热闹,各个大厅房间都有人在跳舞,连地下室也有人在跳,所有走廊楼道都挤满了化装的人,到处在奏乐跳舞,熙熙攘攘,笑声不绝。我心神不安地挤过人群,从黑人乐队到演奏农家乐的乐队,从宏大辉煌的主厅来到各条过道回廊,走进酒吧,走向食品柜台,走进卖香槟酒的小房间。小房间的墙上挂着许多年轻画家粗犷有趣的绘画。今天,这里聚集着各行各业的人,有艺术家、记者、学者、商人,全市的花花公子自然是不会错过这次雅兴的。帕勃罗先生坐在一个乐队里,激情地吹奏着他那根装饰着丝穗的萨克斯管;他认出我时,大声唱了句歌,向我致意。我被人群裹挟着,卷进这个或那个房间,一会儿跟着上楼,一会儿又被拥着下楼;地下室的一条过道被艺术家们装饰成地狱、一支打扮成魔鬼的小乐队使劲地在那里击鼓。慢慢地,我开始寻找赫尔米娜和玛丽亚,我到处寻找,几次想挤到主厅去,可每次不是走错了地方,就是被人流挤了出来。到半夜,我还没有找到一个人,我一次舞都没有跳,就已经全身发热,脑袋发晕了,我赶紧在最近一把椅子上坐下,周围都是生人,我让人斟了酒,觉得像我这样的老人无法参与这样闹嚷嚷的节庆活动。我沮丧地喝着酒,凝视着女人们裸露的胳膊和后背,看见那许多奇形怪状的假面具和化装服饰从眼前飘过,任人挤我撞我,有几个姑娘想坐到我的怀里或者和我跳舞,我一言不发地拒绝了。一个姑娘喊了一声‘嗨,糟老头”这话一点儿也不错。我决定借酒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可是酒并不好喝,我只喝了一杯。我慢慢感觉到,荒原狼是怎样地伸出舌头,站在我的背后。我没有出什么事,这里不是我来的地方。我抱着一片好意来到这里,但我在这里却高兴不起来,周围那喧腾的快乐。那阵阵欢声笑语,那整个大楼的狂欢乱舞,在我看来显得那样讨厌做作。

于是,到了一点钟我就非常失望恼火,悄悄地潜回存衣处,想穿上大衣离开。这是一场败仗,是重新跌落为荒原狼,这样做赫尔米娜几乎不会原谅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一边吃力地挤过人群,向存衣处走去,一边仔细地向四周观看,是否会看见一个女友。然而谁也没有看见。现在我站在存衣处前,柜棚后面那位彬彬有礼的先生已经伸出手来接我的存衣牌,我伸手到背心口袋里掏存衣牌——存衣牌不见了!见鬼,怎么又碰见这种事!先前,我悲伤地在各个大厅转悠,坐着喝那没有什么味道的酒时,我一边进行着思想斗争,想下决心离开,一边伸手到口袋里,每次都摸到那块又圆又扁的牌儿。现在它却不见了。什么事都跟我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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