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呀！现在是前不能，后退无路，你还要到哪儿去？周围的情况完全不清楚。任何人都说不所以然来。在南边的几个地方，我军迂回过去，或许突破了德军防线。不过听说我们也有几支分散的队伍也落到了敌人袋里。在北边，德国人已经渡过了一向认为在这一段不能越过的斯文塔河。这是一支骑兵队，人数相当一个军团。他们正在破坏铁路，摧毁仓库，而且据我看还正在对我军形成包围圈。你看，就是这个形势。可你还在说什么。好吧，卡尔片柯，快开饭，动作麻利儿。咱们今天吃什么？啊，蹄，太妙啦。”

这些日，他们几乎把世界上的事都谈遍了。戈尔东完全了解自己这位朋友对战争、对当代形势的看法。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向他讲了自己是多么难于习惯这一定要相互消灭的血腥的逻辑，而且不忍心去看那些受伤的人，特别是可怕的现代的战场的创伤，也更难于习惯那些被最新的战争技术变成一堆丑陋不堪的块的残存下来的畸形人。

有一次到西边离火线很近的战地包扎所的红十字支队去，这时候他就亲验到有些伤员的模样确实可以使人倒。

卫生队、医院和其余的师属单位都分散在这个奇迹般保存下来的村里。村里那些仿照西方样式在墙上装有许多双扇窗的房屋，一所也没有毁坏。

“村里好像总有一什么气味？”戈尔东问了一句。“一天我就发现了。有儿甜腻腻的讨厌的气味。好像老鼠的气味。”

在林中路两旁，一些满尘土、疲惫不堪的年轻士兵叉开穿着沉重的靴的两躺在地上，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军服上衣的前和肩骨分都被汗透了。这是严重减员的一个班剩下来的人。他们从接连三天三夜的战斗中撤下来，到后方稍微休息一下。士兵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石一样，连笑一笑和说几句下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当树林的路上响起了急速跑来的车声音的时候，他们连都没有回。这是几辆没有弹簧的双轻便车，向上颠动着急驶过来，给包扎所送来了伤员，把这些木走运的人的骨架差不多都颠散了，五脏六腑都要翻个个儿。包扎所只能作些简单理，很快打上绷带，有些特别急的也只能作些简单的手术。这些伤员都是半小时以前炮火稍停的时候，从堑壕前面的开阔地上运下来的，数量多得吓人，其中半数以上昏迷不醒。

他们仍是着这些日白天和晚上的习惯谈话。像往常一样，前线那边的地平线上闪耀着淡紫的火光。每当这一分钟也不停的均匀的击声中落几响低沉的、每一次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有分量的打击声的时候，地面似乎都被移动了，又像是远有人在地板上略微向一旁移动沉重的铁箱似的。这时，为了表示对这声音的尊重，日瓦戈暂时把谈话停止一会儿，然后说：“这是德国人的十六时的大炮，六十普特重的大家伙。”接着想继续无前的谈话，可是又忘了刚才说的是什么。

把他们运到办公室门廊前的时候，卫生员带着担架从屋里来开始卸车。一个护士用一只手从下边撩开帐篷的底边儿，向外观望。现在不是她值班，闲着没事。帐篷后面的树林里有两个人在大声争吵。苍翠大的树木用很响的回声把争吵的余音传播开来，不过的话却听不清。伤员运到的时候，争吵的两个人从树林里来到路上，朝办公室走去。那个怒冲冲的年轻军官朝医疗分遣队的医生不住地叫嚷，一定要从他那里打听到原先驻扎在树林里的炮兵辎重队转移到哪里去了。医生什么也不知，因为这和他毫无关系。医生请那位军官等一等，不要喊叫，伤员已经运到了，他有事情要。可是军官仍旧不肯罢休，把红十字会、炮兵机关和世界上的一切都大骂一通。日瓦龙来到医生跟前，两个人寒暄过后，就沿台阶林务所。那个军官带动靶人的音继续在骂，一边解下拴在树上的，上背往树林跑去了。那个护士一直在看着。

正是暗和的秋季。金的秋天最后几个温晴朗的日就快过去了。中午，医生和军官们都开了窗，扑打着那些在窗台上和低矮的屋婊糊纸上成群爬着的苍蝇，解开制服和军便服的扣，满大汗地喝着汤或者茶；晚上，他们还要蹲在炉门前把不着的柴下面快要熄灭的炭火旺，一面被烟熏得睛泪，一面骂着不会生炉的勤务兵。

他们来到一半已经被炮火轰倒了的大森林中间的空地上。在被毁坏和践踏过的木丛里，朝下躺着几辆被打坏的炮车。有一棵树上挂着一匹战。远可以看到有一幢林务所的木房，房被掀去了半边。包扎所就设在林务所办公室和林中间的两座灰大帐篷里。两座帐篷搭在经过林务所的那条路的两边。

好了对她的回答。然而正是事情刚刚发生不久时，他没有勇气把实情原原本本地说。他希望先让她对即将承受的打击有所准备。因此，他准备写给她的一封经过仔细考虑的信就拖了下来，可是现在，他却不知该把给她的信往什么地方投递了。

“你们要什么？是不是发疯了？”她朝两个不用人扶、自己走在担架中间往包扎所去的轻伤员喊着，一面从帐篷里跑来，直奔路上追了过去。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戈尔东和日瓦戈面对面躺在相对的两侧墙边的长木凳上。他们中间是一张吃饭用的桌，另一面是一扇从这直通到那一的长条形的窗。屋里炉烧得，烟得雾气腾腾。他们把长廖两的气窗打开，呼着在玻璃上蒙了一层哈气的秋夜里清新的空气。

担架上抬着一个伤势特

“怎么样？今天有吗？”当日瓦戈医生中午回到他们住的这间小屋吃饭的时候，戈尔东问。

“我知你说的是什么。那是大麻。这儿有不少大麻田。大麻本就散发一使人很难受的烂果的气味。另外，在作战地区还把敌人的死尸扔到大麻田里，日长了没人发现就腐烂了。这一带到都有尸气味是很自然的。又是大炮，你听到了吗？”

“把你带来可真没有必要，”日瓦戈说“差不多挨着战壕，离这儿只有一里半或者两里，可是咱们的炮队就在那边，在林后。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别充英雄好汉了，我不相信你是好汉。你现在准保吓得要死，这很自然。情况每分钟都可能变化。这里会落炮弹的。”

戈尔东每天都陪着日瓦戈去，所以也亲看见了一些情况。当然，他也意识到，无所事事地从旁看着别人表现的英勇行为，看着人家如何以非人的力量战胜可怕的死亡，并为此付多么大的牺牲，冒多么大的风险，是很不德的。可是，对这些只能发几声无能为力、毫不起作用的叹息，他觉得也没有丝毫尚的意味。他认为，待人接要适合现实生活为你安排的环境，要诚实而自然。

突然，她的脸吓得变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