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变了很多，是不是？”她问。

“你原来在这里！”

“你也是的，”她瞧着他被痛苦与情鞭挞过的脸，非常同情。

过了一会，他问：“我们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吗？”

他不禁大为动的回答：“噢，你受过很多痛苦了。”

他当时不懂为什么。过后他回想起这一段谈话，以为她不信任他。其实她是怕情冲动，特意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使彼此不至于有什么心血来的表现，所以她宁愿在旅馆的客厅里受拘束，好遮盖自己的慌。

他给她写了封信，使她大为动。他说人寿几何，他们俩都已经到

尔文与辛格里①的薪炭还在灰烬下面燃烧，想不到还有拿破仑式的共和国永远不能梦见的、那毅的民主神，想不到他们政治制度的简单与社会事业的广大，想不到这三个西方主要民族联合起来的国家②所给予世界的榜样等于未来的欧罗的缩影。他们更翩想不到糙的外表之下还藏着文化的华；例如鲍格林的犷野的、电光四的梦境，霍特娄的声音嘶嗄的英雄神，特弗里德-凯勒的清明淳朴与率直的格，史比德雷的型的史诗与天国的光明，通俗节会的传统，在糙而古老的树上酝酿的天的活力。所有这些年轻的艺术有时会刺激你的，象那些野梨树上的生的果实，有时也象又青又黑的苔桃一般淡而无味。但它们至少有泥土味，是一般独学自修的人的作品；而他们的老派的修养并没使他们跟民众分离，他们所读的仍旧和大家一样是人生那大书——

她把旅馆的名字告诉了他。

以后过了两天，他才跟葛拉齐亚再见。那两天之内，他念念不忘的只想着约会。但见了面，他仍不能和她说什么知心的话。她很温柔，可绝不放弃矜持的态度。看到克利斯朵夫那一派德国人的伤脾气，她愈加局促不安而不由自主的要反抗了。

“我可不能痛痛快快的说话。”

夏季有一天傍晚的时候，他在村的山上漫步：手里拿着帽，走着一条曲曲折折向上的路。有一拐弯的地方，小路转两个斜其中间，两旁都是矮矮的胡桃树和松树，俨然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到拐角儿上，仿佛路尽了，只看见一平空间。前面是淡蓝的远景，明晃晃的天空。黄昏静穆的气氛一一滴的蔓延开去，象藓苔下面的一条-琮的…

他们把各人过去的事说了一个大概，声音很轻，话也是断断续续的。裴莱尼伯爵几个月以前在决斗中送了命。克利斯朵夫才明白她的夫妇生活不十分幸福。最大的一个孩也死了。但她言语之间没有怨叹的气，自动的把话搁过一边，探问克利斯朵夫的情形，听到他痛苦的经历非常同情。

“不，朋友，还是待在这儿罢，咱们不是很好吗？又没有谁注意我们。”

“这样倒是更好。”

晚上他到旅馆去。她在玻璃台下等着。两人离得远远的坐下。周围并没多少人，只有两三个上了年纪的。克利斯朵夫因为有外人在场觉得很气恼。葛拉齐亚望着他。他也望着葛拉齐亚，嘴里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在第二个拐角上，她现了：穿着黑衣，背后给明亮的天空衬托得格外显著；后面跟着两个六岁到八岁的孩，一男一女，采着玩儿。他们一走近便彼此认来了，神都表示很激动，可是没有惊讶的声音，只微微了一个诧异的手势。他非常动，她嘴也有儿颤抖。双方停住了脚步，同时轻轻的说：“葛拉齐亚！”

克利斯朵夫好那般不求炫耀而但求生存的人。虽则他们最近也受到德两国的工业化的影响，但质朴温厚的古欧洲的一分特，使人神安定的特，依旧由他们保存着。他了两三个这样的朋友，都是严肃的，忠实的，过着孤独的生活，想念着以往的时代，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和加尔文式的悲观主义，看古老的瑞士一天天的消灭。克利斯朵夫难得和他们相见。表面上他的旧创已经结疤，可是伤太了，不能完全平复：他怕跟人家重新发生关系，怕再受情与苦恼的纠缠。他觉得住在瑞士舒服，一分就为这个缘故：因为在这里比较容易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在陌生人中一个陌生人。并且他也不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仿佛一狼的老鸟，他需要空间，他的王国是在天上…

她约他过两天再去。这并不急于跟他再见的表示使他心里很难过。他又是快乐又是悲伤。

然后，双方没有话说了。

①辛格里为十五至十六世纪时瑞士宗教改革家。

第二天她推说有事，写了个字条要他去。他一看那几句泛泛的话兴极了。这次她在自己的客室里接见他，和两个孩在一起。他望着他们，心里还有儿惶惑，同时也对他们非常怜。他觉得大的一个——那女孩——相貌象母亲，可不考虑那男孩象谁。他们嘴里谈着当地的风土，天气，在桌上打开着的书本，——睛却说着另外一话。他想和她谈得更亲切一些。谁知来了一个她在旅馆里认识的女朋友。葛拉齐亚很殷勤的招待着，似乎对两位客人不分亲疏。他心中怏怏，可并不怪怨她。她提议一块儿去散步，他答应了。但有了那个生客，——虽则她也年轻可，——他觉得非常扫兴，认为这一天完全给糟掉了。

教堂里的钟声响了。那天是星期日。大家的生命都告了一个小段落…

②瑞士包括德、法、意三民族。

他问她丈夫在哪儿，她把上的孝指给他看。他心里太激动了，没法再谈下去，便和她匆匆告别。走了两步，他又回到正在采摘杨梅的孩旁边，突然搂着他们亲了一下，赶溜了。

他们握着手，一言不发。结果还是葛拉齐亚打起神先开。她说自己住的地方，又问他的地址。那些机械的问答，当场差不多谁也没有留神，直到分别以后才听见。他们彼此打量着。孩们从后面跟上来；她教他们见过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一声不，对他们瞧了一，不但毫无好，而且还带些恶意。他心中只有她一个人，全神贯注的研究她那张痛苦，衰老，而风韵犹存的脸。她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便：“你晚上来看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