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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hunei第二部(2/10)

,尽因为相而能够心心相印,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究竟有些地方彼此不大了解,甚至觉得很不愉快。结的初期,各人都留着神,只把自己跟朋友相象的地方拿来,所以双方没觉察。可是久而久之,两个族的形象浮到面上来了。他们有些小小的,凭着他们那样的友情也不能永远避免的

:人家还没开,他已经把事情给办妥了。他常常来,甚至来得太密了些;而几乎每次都带着些好消息:不是为奥里维介绍写文章或教课的差事,就是为克利斯朵夫介绍学生。他从来不多耽留时间,竭力装得很随便。或许他已经觉察克利斯朵夫的不兴;因为克利斯朵夫一看见那张一把大胡的脸在门现,就要不耐烦的动作,但事后又对莫克的好心非常激。

克利斯朵夫等莫克走了以后和奥里维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老是跟犹太人打;而且只跟犹太人打!难我们自己也得变成犹太人吗?仿佛我们是在勾引他们。敌人也罢,盟友也罢,我们到只碰到他们。”

莫克也是个演员,可是自成一派。他成天忙着,为的要使自己麻木。但他的忙不象多半的人为了自私,而是为了别人。他对克利斯朵夫的忠诚是动人的,也是令人生厌的。克利斯朵夫有时对他很暴,过后又立刻后悔。莫克从来不恨克利斯朵夫。他无论碰到什么事都不会灰心。并非他对克利斯朵夫有怎么烈的情。他喜的是帮人家忙,而不一定是所帮的对象。对象仅仅是,使他能作些好事,混过日

“那是因为他们比旁人更聪明,"奥里维说。“在我们法国,一个思想自由的人差不多只能跟犹太人谈谈什么新的和活生生的事。其余的人都抓着过去,不会动了。不幸,这个过去对犹太人是不存在的,至少他们的过去和我们的不同。所以我们跟他们只能谈论现在的事,跟我们同的人只能谈昨天的事。你瞧,犹太人在各方面都有活动:商业,工业,教育,科学,慈善事业,艺术…”

了那么大的劲,居然使哀区脱决心刊印克利斯朵夫的《大卫》和别的几件作品。哀区脱心里很重克利斯朵夫的才,但并不急于把他公诸大众。等到莫克预备把这乐谱自己钱托另一个版家刊印了,哀区脱才为了争面,自动接受下来。

好心在犹太人上并不少有:这是他们在所有的德行中最乐意承认的一,即使他们并不实行。其实大多数人的好心都之以消极的或无所谓的形式:宽容,淡漠,不愿意作坏事,讥带讽的容忍,在他们都是好心的表现。莫克的好心却是很积极的。他永远预备为了什么人或事而鞠躬尽瘁:为他清寒的犹太教友,为亡命的俄国人,为各国的被压迫者,为不幸的艺术家,为一切的灾难,为一切慷慨的善举。他的荷包永远打开着,不论怎样不充裕,他总有方法掏一些来;一文不名的时候,他会教别人掏来;他从来不辞劳苦,不怕奔走,只要是为帮助别人。这些他都之以很自然的态度。他的缺便是表明自己老实与真诚的话说得太多了一些;但妙的是他的确老实,的确真诚。

“对,你也许照旧能活下去。但要是你的生活与作品没法教大家认识的话(倘若没有他们,那是很可能的),你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难和我们同教的人会来帮助我们吗?旧教教会让它最优秀的孙灭亡,绝对不救一下。凡是心灵真有宗教忱的人,为上帝献的人,如果胆敢不守旧教的规条,不承认罗的威权,那末一般自称为的旧教徒不但立刻把他们视同陌路,抑且视同仇敌,不一声的让他们落在共同的敌人手里。一颗自由的心灵,不怎么伟大,倘使单有基督徒的神而不肯服从,那末纵使他代表信仰中最纯洁最神圣的分,一般的旧教徒也认为他是不相的。他不盲不聋,要用自己的念去思索;所以大家摒其他,幸灾乐祸的看着他独自受苦,被敌人蹂躏,向他的弟兄们求救(他便是为了这般弟兄们的信仰而死的)。今日的基督旧教,它那麻木不仁的力量真可以致人死命。它能宽恕敌人,可不能宽恕想唤醒它帮助它的人…可怜的克利斯朵夫,要是没有一小群思想自由的新教徒和犹太人,我们会变成怎么样?我们这批生为旧教徒而思想独往独来的人,我们的行动有什么用?在今日的欧洲,犹太人是一切善与恶中间最活跃的媒介,把思想的粉随意散布去。你的最凶狠的敌人和最早的朋友不是都在他们中间吗?”

奥里维吃了一惊,脸都红了,仿佛说的是他自己。他很难堪,竭力想把克利斯朵夫的话圆过来。

那天克利斯朵夫访问了韦尔,又激又气恼的回到楼上,发见莫克又来给奥里维一些新的帮助,同时又读到吕西安·雷维—葛写的一篇对他的音乐很不好的评论,——不是坦白的批评,而是冷言冷语的把克利斯朵夫跟他痛恨的三四音乐家相提并论。

莫克游戏人生,非常洒脱,他仍旧是个神经衰弱的人,不愿意看到内心的空虚。有时他神上觉得一片虚无,半夜里突然着惊醒过来。好象在里要抓住救命圈似的,他到找一些借让自己能够有所行动。

“别夸张,"克利斯朵夫带着取笑的气说。"我就少得了他们。”

莫克笑了笑,带着凄凉而嘲的神气,静静的回答:“更不幸的是生而为人。”

克利斯朵夫知了这个乎意外的帮助是之于一个他准备加以诋毁的人,就对于自己可能说的话或可能想的念十分惭愧。虽然不喜拜访人家,他也勉捺着去向韦尔谢。但这番好意没有得到好结果。看到克利斯朵夫那年轻人的情,老韦尔笑傲人生的脾气不由自主的觉醒了;他们俩并不投机。

而克利斯朵夫也不能忍受奥里维的讥讽,常常会因之大怒;他受不了那翻来覆去的推敲,无穷尽的分析,仿佛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非,——在一个象奥里维这样看重节的人,那是很奇怪的现象,但它的源就在于他兼收并蓄的智慧:因为他的智慧不愿意对事情一笔抹煞,喜看到相反的思想。奥里维看事情,用的是一历史的,俯瞰全景的观;因为极需要彻底了解,所以同时看到正反两面:他一忽儿拥护正面,一忽儿拥护反面,看人家替哪方面辩护而定;结果连他自己也陷于矛盾,无怪克利斯朵夫看了莫名片妙了。可是在奥里维,这倒并不是喜跟别人抵或标新立异,而是一非满足不可的需要,需要公,需要通情达理:他最恨成见,觉得非反抗不可。克利斯朵夫对于不德的人与行为,往往夸大事实,不假思索就加以批判,使奥里维听了很不舒服。他虽然和克利斯朵夫同样纯洁,天究竟没有那么顽,会受到外界的诱惑,濡染,接。他反对克利斯朵夫的夸张,但他自己在相反的方面也一样夸张。这个思想上的缺使他每天在朋友前面支持他的敌人。克利斯朵夫生气了,埋怨奥里维的诡辩和宽容。奥里维只是笑笑:他很知因为没有自欺其人的幻想才有这宽容,也知克利斯朵夫相信的事要比他多得多,而且接受得更彻底。克利斯朵夫是从来不向左右瞧一,只顾象野猪一般望前直冲的。他对于黎式的"慈悲"尤其厌恶。他说:“他们宽恕坏的时候,最大的理由是作恶的人本已经够不幸了,或者说他们是不能负责的…可是第一,说作恶的人不幸是不确的。那简直是把可笑的、无聊的戏剧上的德观念,荒谬的乐观主义,象史克里和加波①所宣传的那一,拿来实行了。而史克里与加波,你们这两个伟大的黎人,最你们那些享乐的,伪善的,幼稚的,懦怯的,不敢正视自己丑态的布尔乔亚社会…一个坏很可能是个快乐的人,甚至比别人更多快乐的机会。至于说他不能负责,那又是胡说了。既然人的天对于善恶都不加可否,因此也可以说是起于恶的,那末一个人当然能够犯罪而同时是健全的。德不是天生的,是人造的。所以要由人去保卫它!人类社会是一小群比较而伟大的分建筑起来的。他们的责任是不让狼心狗肺的坏毁坏他们惨淡经营

有一回奥里维病倒了,钱用完了,境况非常困难,莫克竟会想到向法列克斯·韦尔,那个和两位朋友住在一幢屋里的,有钱的考古学家去求援。莫克和韦尔是相识的,但彼此很少好。他们俩格太不同了;莫克这动的、神秘的、激烈的情,鲁的举止,或许会引起平静的、的、举动文雅而思想保守的韦尔的讥讽。另一方面,他们骨里也有共同:对行动都没有什么刻的兴趣,只靠顽的机械的生命力支持着。但两人都不愿意觉到这一。他们只关心自己所扮的角,而这些角彼此并无接。所以那天韦尔对莫克相当冷淡;莫克想把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的艺术计划打动韦尔的兴趣,韦尔却讥带讽的表示怀疑。莫克老是醉心于这个或那个理想,早已使犹太社会看了好笑,同时认为他是个到向人借钱的危险分。但他凭着一贯的不灰心的作风,这一回也绝对不灰心;他一面持,一面提到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的友谊,居然使韦尔动心了。他觉察到这一,便继续在这个题目上用功夫。

他的确挑动了对方的心。这个摆脱一切,没有朋友的老人,原来是把友谊看作神圣的。他一生最大的情是对一个夭折的朋友的友谊。那是他内心的至宝,每次想起总觉得很安。他创立了一些事业,纪念这位朋友,把自己的著作题献给他。莫克说的克利斯朵夫与奥里维相互的友情使他大为动。他的历史距他们的颇有相象的地方。他所丧失的朋友当初对他是个长兄,是个青年时代的伴侣,他崇拜的指导者。一般年轻的犹太人,有的是智慧与慷慨的情,在冷酷的环境中板痛苦,想复兴他们的民族,再由他们的民族来复兴世界,他们鞠躬尽瘁的消耗着自己的力,象火把一般在世界上照耀了几小时:韦尔的亡友便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他的火焰曾经使年轻的韦尔神奋发。他在世的时候,韦尔始终跟着他在信仰的光中望前走着,——相信科学,相信神的力量,相信未来的幸福。从朋友去世以后,懦弱而发牢的韦尔就让自己从理想主义的峰直掉到《传书》那样的沙土里,那气息是每个聪明的犹太人都有的,而且是随①时预备把他们的聪明吞掉的。但他从来没忘了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所过的光明的日,把差不多已经隐灭的光彩始终保存在心里。他对谁都没提过这位朋友,连对他所的妻在内:那是一件神圣的事。而这个被大家认为冷酷而毫无风趣的老人,到了暮年还在心里反复念着一个印度古代婆罗门僧的又温婉又辛酸的句:——

一个人生在一个太老的民族中间是需要付很大的代价的。他负担极重:有悠久的历史,有的考验,有令人厌倦的经验,有智慧方面与情方面的失意,总之要有几百年的生活,——沉淀在这生活底下的是一些烦闷的渣滓。闪米特族的无穷的烦闷,和我们亚利安族的完全不同;我们的烦闷虽然也很痛苦,但至少有些确切的原因,原因消灭,烦闷也可以跟着消灭;而这原因大多是望不能满足。但在某些犹太人,往往连生机都被一致命的毒素侵蚀了。他们没有望,没有兴趣,没有野心,没有,没有快乐。这些跟祖国的传统脱节的东方人,千百年来把力消耗净尽,竭力想达到不动心的境界而达不到;他们始终没有失掉的——并非保持原状而是过分夸张了的,——只有思想,只有无穷的分析,使他们对什么都不觉得愉快,对一切行动都没有勇气。最有脾气的人也只是造些角来给自己扮演,而并不为自己打算。他们之中有些很聪明很严肃的人,往往对现实生活不关痛,一切都逢场作戏;——他们虽不承认有这个意思,但游戏人生的确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方式。

“咱们尤其不能糊涂,"奥里维说,"不能再摧残我们那个陷于病态的文明,不能去攀折它几最有生气的枝条。倘使不幸而犹太人被逐欧洲的话,欧洲在智慧与行动方面就会变成贫弱,甚至有完全破产的危险。特别在我们法国,在这样一息仅存的情形之下,他们的放逐使我们的民族所受的打击,要比十七世纪时放逐新教徒的结果更可怕。没有问题,他们此刻占据的地位大大的超过了他们真正的价值。他们利用今日政治上跟德上的混,还推波助澜,因为他们喜局面,因为他们觉得在其中得其所哉。至于象莫克一般最优秀的人,他们的错误,是在于真心把法国的命运和他们犹太人的梦想合而为一,那往往对我们害多利少。可是我们也不能责备他们由着他们的心意来改造法国,那表示他们法国。倘使他们的情是可怕的,我们只有起而自卫,教他们归到原位上去,他们的位置在我国是应当居于次要的。并非我认为他们的族比我们的低劣,——(族优越的问题是可笑而可厌的),——可是我们不能承认一个还没跟我们同化的异族,自命为对于我们的前途比我们自己认识更清楚。它觉得住在法国很舒服,那我也很兴;但它决不能把法国变成一个犹太国!要是一个聪明而有力的政府能把犹太人安放在他们的位置上,他们一定能成为最有效率的一分,促成法兰西的伟大;而这是对他们和我们同样有利的。这些神经过的,动的,游移不定的人,需要一条能够控制他们的法律,需要一个刚正直,能够压服他们的主宰。犹太人好比女人:肯听人驾驭的时候是极好的;但由她来统治就要不得了,不对男人对女人都是如此,而接受这统治更要教人笑话。”

“不错,"克利斯朵夫说,"他们曾经鼓励我,支持我,在战斗中说过使我振作神的话,证明我还有人了解。当然这些朋友中很少始终如一的:他们的友谊只是一堆草的火焰。可是也没关系!这转瞬即逝的微光在漫漫长夜中已经了不起了。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忘了他们的好!”

“别提艺术,"克利斯朵夫说。

韦尔从此对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到了兴趣。因为知他们傲,他就很识趣的向莫克要了一奥里维最近版的诗集。两位朋友并没采取什么行动,甚至想都没想到:他居然为这作品到一笔学士院的奖金;而在他们艰苦的境况中,那也来得正是时候了。

“世界上受过毒害的树,还能产生比生命的甘泉更甜的两个果:一个是诗歌,一个是友谊。”

克利斯朵夫只觉得这句话是普通的牢;可是其中的悲观意味,比他所能想象的刻得多;奥里维凭着细致的觉立刻会到了。除了大家认识的这个莫克以外,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甚至在许多地方相反的莫克。他表面上的格,是他把自己的天长期压制的结果。这个好象很纯朴的人,骨里很喜绕圈,只要一不留神,就把简单的事搞得很复杂,使他最真实的情也带作的嘲质。他面上很谦虚,有时甚至过分的自卑,实际上却非常骄傲,那是他知得很清楚而痛自贬责的。他那乐观,活动,时时刻刻的忙着帮助别人,都是一掩饰,遮盖着的虚无主义,和不敢向自己瞧一的心情。莫克表示自己相信许多事:相信人类的步,相信净化以后的犹太神的前途,相信法兰西的使命是一个新思想的战士,——他真心的把这三件事看作三位一。——奥里维却看得很明白,对克利斯朵夫说:“其实他什么都不信。”

在误会的时候,他们都搞糊涂了。奥里维的神是信仰、自由、情、讥讽、怀疑等等的混合,克利斯朵夫永远摸不着它的公式。奥里维方面,对于克利斯朵夫的不懂得人的心理也觉得不痛快;他有那读书人的贵族气息,不由得要笑这个毅的、可是笨重的脑,笑他的稚拙,笑他的浑然一气,不懂分析自己,受人欺骗,也受自己欺骗。克利斯朵夫的婆婆妈妈的情,容易激动,容易声大片的衷曲,有时在奥里维看来是可厌的,甚至有儿可笑的。除此以外,克利斯朵夫对于力的崇拜,德国人对于拳的信仰,更是奥里维和他的同胞不甘信服的。

①《旧约》中有一卷名《传书》,大旨谓世事皆空,人生愚妄。

“我不说我对他们所的事都有好:我还常常讨厌呢。但至少他们是活的,懂得活着的人的。我们少不了他们。”

克利斯朵夫对于莫克是同情与厌恶参半,有一回竟说了一句顽的刻薄话;因为被莫克的好意动了,他便亲的抓着他的手说:“啊!多可惜!…你生为犹太人真是太不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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