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了饭昏昏睡，把肘靠在桌上，的讲着，听着，神都显得非常温柔。大半个下午过去了，该动了。奥多作了最后一次努力去抢账单，可是给克利斯朵夫气愤愤的睛一瞪，就不敢持了。克利斯朵夫只担心一件事，怕边的钱不够付账；那时他可决不让奥多知，预备拿表来。可是还不到这地步；那顿饭只了他差不多一个月的收。

克利斯朵夫一个人摸黑回去，心在那里唱着：“我有个朋友了，我有个朋友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也不想了。

“亲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永远是你的忠仆与朋友

奥多-狄哀纳

克利斯朵夫着泪读完了信，把它吻着，大声笑着，在床上仰着把两望空中的举了一下，然后立刻坐上桌，拿起笔来写回信，连一分钟都不能等。可是他没有写信的习惯：不知怎样表现他满腹的情。笔尖戳破了信纸，墨沾污了手指，他急得直跺脚。他吐着换了五六次稿纸，终于用歪歪斜斜，低不一的字把信写成了，别字连篇是不必说的：“我的灵魂！为什么你为了我你，就说激的话呢？我不是告诉你，没有认识你之前我是怎样的忧郁怎样的孤独么？你的友谊对我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昨天我是幸福了，幸福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念着你的信，快活得哭了。是的，你别怀疑，我们的相识是命运决定的：它要我们结为朋友，一些大事业。朋友这个字多甜！哪里想得到我竟会有个朋友的？噢！你不会离开我的罢？你对我是永远忠实的罢？永远！永远！…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工作，我把我音乐的奇想，把在我脑里翻来覆去的古怪东西，你把你的智慧与惊人的才学，共同合作，那才呢！你知的事情真多！我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聪明的人。有时候我很着急：觉得不够资格你的朋友。你这样尚，这样有本领，居然肯我这样一个俗，我真是激不尽！…啊，不！我刚才说过不应该提到激两字！朋友之间谈不到恩德。我是不受人家施舍的！我们相，我们就是起等的。我恨不得早些看到你！好罢，你不愿意我上你家里去，我就不去，虽然我不大明白你么要这样谨慎；——可是你比我聪明，你一定不会错的…

“还有一句话！你永远不能提到钱。我恨钱，听到钱这个字就恨。虽然我没有钱，可还有力量款待我的朋友；为了朋友把所有的东西拿来才是我的乐事。你不是也会这样的吗？我需要的时候，你不是会把你全的家产给我吗？——可是这情形是永远不会有的

过了一会，他们又望前走，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路，把树林走完了也不再说一句话：他们怕自己，怕心里那神秘的激动，脚下走得很快，直走了树荫方始停下。到了那儿，他们定了定神，挽着手，欣赏着清明恬静的晚景，断断续续的吐一言半语。

快到岸的时候，他们约定下星期日相会。克利斯朵夫把奥多一直送到他家的大门。在暗淡的煤气灯下，彼此羞怯的笑了笑，很动的、喃喃的说了声"再会"。两人分别之后都松了一气，因为几小时以来，他们神那么张，直要费尽气力才能找一言半语来打破沉默，把他们磨得累死了。

一回家，他上睡熟了，可是夜里醒了二三次，仿佛有个摆脱不掉的念在那儿惊拢他。他再三说着：“我有个朋友了，"说完又睡着了。

他们握着手，心儿直，简直不敢互相看一。

第二天早上，他觉得一切好似了一个梦。为了证明不是梦，他尽量回想隔天所有的小事。教学生的时候他还在回想；下午在乐队里又是那样的心不在焉，甚至一门就记不起刚才奏的是什么东西。

奥多嘟囔着回答：“愿意的。”

回家他看见有封信等着他。他本用不到想它是哪儿来的，就跑去关着房门细读。淡蓝的信纸，工整，细长，柔的字，段落分明的写着："亲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可以称为我极尊敬的朋友吗？

两人上了船，坐在船首，在明亮的夜中勉谈些不相的话，可是本没有听，只觉得懒洋洋的快乐极了：既不需要谈话，也不需要握手，甚至也用不着互相望一望：他们不是已经心心相印了吗？

“附笔：——下星期日请勿枉驾敝寓，最好至公园相见。”

两人重新走下山坡。松林里已经展开傍晚的影；树尖还在夕中庄严的摆动，发一片波涛声；遍地是紫的松针，象地毯似的踏上去没有一儿声响。他们俩一句话也不说。克利斯朵夫心旌摇摇，有异样的、甜的觉，他很快乐，想说话，张到极。他停了一会，奥多也跟着停下。四下里寂静无声。一群苍蝇在一光中嗡嗡的响。一枯枝掉在地下。克利斯朵夫抓着奥多的手，声音抖动着问：“你愿意我的朋友吗？”

“我念念不忘的想着昨天的聚首，并且要谢谢你的盛意。我真激你对我的一切：你的可的谈话，愉快的散步，还有的午餐！我只因为你破费了那么多钱而觉得抱歉。昨天真是过得太好了！我们的相遇岂非是于天意吗？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一想到下星期的约会，我就不胜欣！但望你不致因为约而与廷乐长先生有何不快，否则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了二三首。克利斯朵夫认为妙极了。他们互相说心中的计划：将来，他们要写剧本，写歌曲。他们彼此钦佩。除了克利斯朵夫音乐的名片，他的气力与举动的大胆也使奥多觉得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可佩服奥多和温文尔雅，落落大方，——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原是相对的，——也佩服他的博学多闻，那是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有而非常渴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