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老人的声音有儿不兴。

功的那人，竟能造这样的作品！哎唷！希望自己能有那么一天，便是一天也好！过后…过后，随便怎么都可以！就是死也甘心了！他问：“祖父，这是谁作的呢？”

哈斯莱一现，立刻来了个满堂彩，妇女们还站起来想看个仔细。克利斯朵夫恨不得用睛把他吞下去。哈斯莱的相貌很年轻很清秀，可是有些虚，疲倦；鬓脚已经不剩什么，在蜷曲的黄发中间，有儿秃了。睛是蓝的，目光没有神。淡黄的短髭下面，那张带有嘲意味的嘴老是在那里微微扯动。他躯大，好似站不稳的样，可并非为了局促，而是由于疲倦或是厌烦。他的指挥的艺术灵活而带任，整个大而脱骱似的在那里波动，手势忽而柔媚忽而激烈，象他的音乐一样。可见他非常的神经质；而他的音乐也反映这格。一向无打采的乐队这时也染了那震颠动的气息。克利斯朵夫呼频促，虽然怕引起人家的注意，还是没法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他烦躁之极，站起，音乐给了他那么剧烈那么突兀的刺激，得他摇摆脑，手舞足蹈，使邻座的人大受威胁，只能尽量躲闪他的拳脚。而且全场的人都兴奋若狂，音乐会的盛况比音乐本更有力。末了，掌声跟呼声象雷雨似的倒下来，再加乐队依照德国习惯把小号得震天价响，表示对作者致敬。克利斯朵夫得意之下，不由得浑哆嗦，仿佛那些荣誉是他受到的。他很兴看见哈斯莱眉飞舞，象儿童一样的心满意足；妇女们丢着鲜，男人们挥着帽；大

说完他不声了；走了几步，又的叹了气。这是他终隐痛之一。他一向想写戏剧音乐，可是灵不帮忙。他纸夹里的确藏着他创作的一二幕乐曲；但他对它们的价值毫无把握，从来不敢拿给人家去评一评。

老人打了个寒噤。

大公爵①把哈斯莱招待在他的府第里。除了上戏院去主持预奏会，音乐家难得门，而逢到预奏的场合，克利斯朵夫是不能去的；他又因为生很懒，都坐着亲王的车。因此克利斯朵夫很少有瞻仰到他的机会；他只有一次看见他在路上过，而且只看见车厢底里的大氅，虽然他在路旁等了几小时，用肘左一下右一下的在人堆中钻到第一排，还得想法不给人家挤掉。他又了好多时间站在爵府外面，听人家说哪儿是音乐家的卧室，他就远远的对那边的窗东张西望，聊以自。他往往只看到百叶窗：因为哈斯莱起得很晚，差不多整个上午窗总是关着的。所以消息灵通的人说哈斯莱怕见日光，永远过着夜生活——

末了，克利斯朵夫终于能靠近他的大人了。那是举行音乐会的一天。全城的人都到场。大公爵和他的家族占据了御用的包厢，悬着冠冕，由两个胖的小天使的举在空中。戏院的布置象举行什么大典一样。台上扎着橡树的枝条和带的月桂。凡是有些本领的音乐家，都以能参加乐队为荣。曼希沃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约翰-米希尔担任合唱队的指挥。

从那时期，他唯一的望就是看戏。因为人家把看戏作为他工作的酬报，他对功课更上劲了。他老想着戏：上半星期想着过去的戏，下半星期想着下次的戏。他甚至怕上演的那天害病，这恐惧使他觉得有三四病的征象，到了那天，他吃不下饭，好象担着重大的心事，不堪，跑去对时钟看了几十次，以为天不会黑的了。临了他忍不住了，在售票房开门以前一个钟就发，怕没有位置；又因为他第一个到，对着空的场不免暗暗发急。祖父和他说过，有两三次因为看客不多，演员宁可退还评价而停演。他注意来的人，数着：“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噢！不够啊…人数老是不够啊！"看到楼或正厅里来了几个重要的人，他心又轻松了些，对自己说：“这一个，他们总不敢请他回去吧？为了他，总得开演吧！"——可是他还没有把握，直要乐师们了场才放心。但他到最后一刻还在发急，不知会不会开幕，会不会象某一晚那样临时宣布更改戏码。他山猫似的小睛瞅着低音提琴手的乐架，瞧瞧谱上的题目是不是当晚演的戏。等到看清楚了，过了两分钟又看一下，只怕刚才看错了…乐队指挥还没有场，一定是害病了…幕后有人忙忙碌碌的一堆，又是谈话声，又是急促的脚步声。可是闯了祸，了事吗？还好，声音没有了。指挥已经在他的位置上。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还不开场！是怎么回事呢？…他急坏了——终于开演的记号响了。他的心了。乐队奏着序曲；然后，克利斯朵夫有几个钟在极乐世界中载沉载浮，中不足的就是担心这境界早晚要完的。

祖父说作者叫法朗梭阿-玛丽-哈斯莱，是个德国的青年音乐家，住在柏林，他从前认识的。克利斯朵夫竖起耳朵听着，突然问：“那末您呢，祖父？”

过了些时候，一件音乐界的大事把克利斯朵夫刺激得更兴奋了。第一次使他激动的那歌剧的作者，法朗梭阿-玛丽-哈斯莱要来了。他要亲自指挥乐队演奏他的作品。全城都为了这件事轰动起来。年轻的大音乐家正在德国引起剧烈的争辩；十五天内，大家只谈论他。可是他到了城里，情形又不同了。曼希沃和老约翰-米希尔的朋友们老讲着他的新闻，把音乐家的起居生活说得那么离奇，孩非常心的听在耳里。想到大人就在这儿，住在他的城里，呼着同样的空气，走着同样的街，他暗中激动到极，只希望能见到他。

①克利斯朵夫本乡的城市是一个诸侯的首府，诸侯的爵位当是大公爵。书中屡次提及亲王，是欧洲人对一般诸侯的尊称，与实际的爵位无关。

“什么？"他问。

“您，您有没有也过这些东西？”

直到家里，他们俩再也不说一句话。两人都睡不着觉。老人心里很难过，念着《圣经》安自己。克利斯朵夫在床上回想着当晚的情形，连小地方都记得，赤足的女郎又在他面前现了。快睡着的时候，一句音乐忽然清清楚楚在耳边响着，好象乐队就在近边；他不由得惊起来，昏昏沉沉的靠着枕想：“将来有一天，我也要写这东西，噢！我是不是能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