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斯会怎样呢？

吕斯走了，没有说去什么地方，也不知有什么地方可去，边带着三十法郎、一只表、一个装日常用和衣服的旅行袋。他雇了一辆街车，说好时计值，漫无目的地向着拉丁区走去。

“象那位先生那样的一位爵爷和象我这样的一个老百姓是不可能住在同一个屋下面的。”

那老儿，脸原是鲜红的，突然变得比他的发更白了。他转对着炉上的一座德·贝里公爵先生①的半像，用一奇特的庄重态度，鞠了一躬。随后，他从炉到窗，又从窗到炉，缓缓而肃静地来回走了两次，穿过那客厅，象个活的石人一样，压得地板嘎嘎响。在第二次走回来时，他向着他那个象一在冲突面前发呆的老绵羊似的女儿弯下腰去，带着一几乎是镇静的笑容对她说：①德·贝里公爵先生，当时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保王党都认他为王位继承人。

这已不是吉诺曼先生所能听得去的了。提到“共和国”这个词时，他站起来了，或者，说得更恰当些，他竖起来了。吕斯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在那老保王派脸上所产生的效果，正如一阵阵从鼓风炉中到炽炭上的气。他的脸由沉变红，由红而紫，由紫而变得烈焰直冒了。

接着，他突然直，脸发青，浑发抖，横眉切齿，额被盛怒的那骇人的光芒所扩大，伸手臂，指着吕斯吼：“去。”

这下，吕斯成了炽炭，吉诺曼先生成了风了。吕斯浑战栗，他不知怎么办，他的脑袋冒火了。他好象是个望着别人把圣饼满地扔的神甫，是个看见过路人在他偶像上吐唾沫的僧人。在他面前说了这话而不受罚，那是不行的。但是怎么办呢？他的父亲刚才被别人当着他的面践踏了一阵，被谁？被他的外祖父。怎样才能为这一个行报复而不冒犯那一个呢？他不能侮辱他的外祖父，却又不能不为父亲雪耻。一方面是座神圣的孤坟，一方面是满的白发。这一切在他的脑里回旋冲突，他重脚轻，摇摇倒，接着，他抬起了睛，狠狠盯着他的外祖父，霹雷似的吼着说：“打倒波旁，打倒路易十八，这猪！”

吕斯离开了那一家。

由于还有大量余怒要消，但又不知怎么办，他便对着他的女儿连续称了三个多月的“您”

“吕斯！”他吼着说“荒唐孩！我不知你父亲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愿知！我不知他过什么！我不知这个人！但是我知，在这伙人中，没有一个不是无赖汉！全是些穷化、凶手、红帽、贼！我说全是！我说全是！我可一个也不认识！我说全是，你听见了没有，吕斯！你明白了吗，你是爵爷，就和我的拖鞋一样！全是些替罗伯斯庇尔卖命的匪徒！全是些替布—宛—纳—卖命的盗！全是些背叛了，背叛了，背叛了他们的正统的国王的叛徒！全是些在铁卢见了普鲁士人和英格兰人便连忙逃命的胆小鬼！瞧！这就是我所知的。假使您的令尊大人也在那里面，那我可不知，我很生气，活该，您的仆人！”

的时代中一个伟大的人，他在野营中生活了一个世纪的四分之一的时间，白天生活在炮弹和枪弹下，夜里生活在雨雪下和泥淖中，他夺取过两面军旗，受过二十伤，死后却被人遗忘和抛弃，他一生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过于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祖国和我！”

路易十八死去已四年，但是他不了这么多。

至于吕斯，他气冲冲地走大门。有件应当提到的事使他心中的愤慨更加加重了。在家的变故中，往往会遇到这类错差的小事，使情况变得更复杂。错误虽未加多，冤仇却从而转了。那妮珂莱特，当她在外祖父吩咐下，匆匆忙忙把吕斯的那些“破烂”送回他屋里去时，无意中把那个盛上校遗书的黑轧圆匣丢了，也许是掉在上楼去的楼梯上了，那地方原是不见光的。那张纸和那圆匣都无法再找到。吕斯信“吉诺曼先生”——从那时起他便不再用旁的名称称呼他了——已把“他父亲的遗嘱”仍在火里去了。上校写的那几行字，原是他背熟了的，因此，他并无所失。但是，那张纸，那墨迹，那神圣的遗，那一切，是他自己的心。而别人是怎样对待它的？

①斯托尔（pistole），法国古币，相当于十个利弗。

第二天，吉诺曼先生对他的女儿说：“您每隔六个月，寄六十斯托尔①给这血鬼，从今以后，您永远不许再向我提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