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年末，冉阿让有了越狱的机会。他的同伙帮助他逃走，这类事是同困境中人常会发生的。他逃走了，在田野里自由地游了两天，如果自由这两个字的意义是这样的一些内容：受包围，时时朝后看，听见一声音便吃惊，害怕一切，害怕冒烟的屋、过路的行人、狗叫、跑、钟鸣、看得见东西的白昼、看不见东西的黑夜、大路、小路、树丛、睡眠。在第二天晚上，他又被逮住了。三十六个钟以来他没有吃也没有睡。海港法对他这次过失，判决延长拘禁期三年，一共是八年。到第六年他又有了越狱的机会，他要利用那机会，但是他没能逃脱。名时他不在。警炮响了，到了晚上，巡夜的人在一只正在建造的船骨里找到了他，他拒捕，但是被捕了。越狱并且拒捕，那被特别法典预见的事受了加禁五年的罚。五年当中，要受两年的夹链。一共是十三年。到第十年，他又有了越狱的机会，他又要趁机试一试，仍没有成功。那次的新企图又被判监禁三年。一共是十六年。到末了，我想是在第十三年内，他试了最后的一次，所得的成绩只是在四个钟之后又被拘捕。那四个钟换来了三年的监禁。一共是十九年。到一八一五年的十月里他被释放了。他是在一七九六年关去的，为了打破一块玻璃，拿了一个面包。

冉阿让走牢狱时一面痛哭，面战栗，狱时却无动于衷；他去时悲痛失望，来时老气横秋。

此地不妨说一句题外的话。本书作者在他对刑法问题和法律裁判的研究里遇见的那为了窃取一个面包而造成终悲局的案情，这是第二次。克洛德·格①偷了一个面包，冉阿让也偷了一个面包。英国的一个统计家说，在敦五件窃案里，四件是由饥饿直接引起的。

①克洛德·格（ClaudeGueux）。雨果一八三四年为穷苦人民呼吁的小说《克洛德·格》的主角。

这个人的心有过怎样的波动呢？

他发到土去。他乘着小车，颈上悬着铁链，经过二十七天的路程到了那地方。在土，他穿上红囚衣。他生命中的一切全消灭了，连他的名字也消灭了。他已不再是冉阿让，而是二四六○一号。怎样了呢？七个孩怎样了呢？谁照顾他们呢？一棵年轻的树被大齐锯了，它的一撮叶怎样了呢？

②拿破仑生于科西嘉岛，该岛原属意大利，一七六八年卖给法国。他的姓，Bonaparte（波拿），原来意大利文写法是Buonaparte。此所言咨文，将一字写成两字，盖当时其名未显，以致发生这一错误。

③芒泰诺泰（Montenotte），意大利北距法国国境不远的一个村镇。

那是千篇一律的经过，那些可怜的活生生的人，上帝的创造，从此无所凭借，无人指导，无栖，只得随着机缘东飘西，谁还能知呵？或者是人各一方，渐渐陷苦命人的那丧亡命的凄凉的迷雾里，一经人类的悲惨行列，他们便和那些不幸的黔首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他们背井离乡。他们乡村里的钟塔忘了他们，他们田地边的界石也忘了他们，冉阿让在监牢里住了几年之后，自己也忘了那些东西。在他的心上，从前有过一条伤，后来只剩下一条伤痕，如是而已。关于他的消息，他在土从始至终只听见人家稍稍谈到过一次。那仿佛是在他坐监的第四年末。我已经想不起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那消息。有个和他们相识的同乡人看见过他，说她到了黎。她住在常德尔街，即圣稣尔比斯教堂附近的一条穷街。她只带着一个孩，她最小的那个男孩。其余的六个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每天早晨，她到木鞋街三号，一个印刷厂里去，她在那里装订的女工。早晨六她就得到厂，在冬季，那时离天亮还很早。在那印刷厂里有个小学校，她每天领着那七岁的孩到学校里去读书。只不过她六到厂，学校要到七才开门，那孩只好在院里等上一个钟，等学校开门。到了冬天，那一个钟是在黑暗中天里等过的。他们不肯让那孩印刷厂的门，因为有人说他碍事。那些工人清早路过那里时，总看见那小把戏沉沉睡坐在石路上，并且常是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他蹲在地上，伏在他的篮上便睡着了。下雨时，那个看门的老婆看了过意不去，便把他引到她那破屋里去，那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架纺车和两张木椅，小孩便睡在屋角里，抱着一只猫，可以少受一冻。到七，学校开门了，他便跑去。以上便是冉阿让听到的话。人家那天把这消息告诉他，那只是极短暂的一刹那，好象一扇窗忽然开了，让他看了一他心的那些亲人的命运后随即一切又都隔绝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人家说到过他们，永远没有得到过关于他们的其他消息，永远没有和他们再见面，也永远没有遇见过他们，并且就是在这一段悲惨故事的后半段，我们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