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将槽和桶放到墙边，走回来说：“既然您一定要走，那么听听我的劝告吧。您显然要去圣洛，但不要从多尔走。去圣洛有两条路，一条路走多尔，一条路顺海岸。两条路都不近。顺海岸要经过布雷埃尼的圣乔治、谢吕埃克斯、伊雷尔埃维维埃。您从多尔北面，康卡尔南面过去。公民，您走完这条街就看见两条大路，左边那条路去多尔，右边那条路去布雷埃尼的圣乔治；您听我说，如果您去多尔，肯定会遇上屠杀，所以别向左转，要向右转。”

“呵！”这位几乎是祖父的人说“我要是抓住他，会把他当狗一样打死！”

这位德·朗特纳克候爵使共和国忐忑不安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一登陆便令人震惊。他的名字像导火线一样迅速燃遍反叛的旺代，他立即成为叛中心。在这质的叛中，首领们各有各的丛林和沟壑，相互妒嫉，必须有一位站在统观一切的人，才能将地位相等又力量分散的首领们集合起来。几乎所有的森林首领都向朗特纳克靠拢，而且，无论是远是近，都服从他。只有一位首领离开了他，就是率先迎接他的加瓦尔，为什么呢？因为加瓦尔是位心腹。旧的内战制中的一切秘密，他都了如指掌，他还参与了其中的一切方案，而这正是朗特纳克要取消、要换掉的东西。心腹是不能继承的。拉鲁阿里的鞋不适合朗特纳克的脚。加瓦尔投奔了尚。

他来到街尾那两条路的叉，听见客店老板在远喊：“向右转！”

他在老板的视线中消失了。

①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将军，苏格拉底的学生。

“给我吧，”客人说“我该付多少钱？”

成功在望。他有六千人。在阿弗朗什方向，他要对付的只有戈万，但戈万只有一千五百人。在迪南方向，他要对付的只有菜谢尔，莱谢尔倒是有两万五千八，但他离这里有二十法里。因此朗特纳克放心了，莱谢兵力多但距离远，戈万距离近但兵力少。此外，莱谢尔还是个傻瓜，后来他的两万五千人在克鲁瓦塔伊荒原上一败涂地，他也自杀亡。

一边是嘈的人群，另一边是军队。一边是六千名农民，他们的短衣上挂着心形的耶稣像，圆帽上系着白饰带，袖章上写着基督教箴言，腰带上吊着念珠；他们手中的长柄叉多于刀，他们还有术带刺刀的长枪；他们用绳拖着大炮。他们装备简陋，纪律松弛，武劣，但却十分狂。另一边是一千五百名士兵，他们三帽徽的三角帽，穿大垂尾、大翻领的上装，挂着叉的武装带，手持铜柄短刀和上了刺刀的长枪。他们训练有素，排列整齐，既顺从又狂暴，善于指挥也善于服从。他们也是志愿兵，然而是革命派的志愿兵。他们穿着破旧，光着脚。农民游侠们为的是君主政，赤脚英雄们为的是革命，双方的首领是队伍的灵魂，保皇派那边是位老者，共和派这边是位青年；一边是朗特纳克，一边是戈万。

然而，去哪里寻找正规军呢？去哪里寻找士兵？去哪里寻找团队？去哪里寻找现成的军队？英国！因此朗特纳克一心想要英国人登陆。宗派意识妥协了。白徽章使他看不见红军服。他只有一个想法：占领一个海岸据，向特敞开国门。因此，当地看到多尔未设防时，便扑了上去，想用多尔城控制多尔山，用多尔山控制海岸。

照教堂文件的描述，多尔是布列塔尼的西班牙式法国城市。其实它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条街，一条古老的哥特式大街，左右两侧都是带木的房屋，房屋错落不齐，因此在这条宽敞的街上形成岬角和拐角。城里的其他分是纵横错的小巷，它们与中心大街相连，犹如小溪汇大河。多尔城位于多尔山脚下，它没有设防，既无城门，也无城墙，因此无法抵御围困者，但是那条街倒是可以抵挡一阵。房屋形成的脚角--五十年前还在--以及大街两旁的往廊使大街成为固可守的战场。有多少房屋就有多少堡垒，侵者必须逐一攻克。老菜市场大致位于大街中段。

因此，朗特纳克的境十分安全。他对多尔的占领既突然又严酷。他以残酷闻名，手下从不留情。在多尔他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居民们惊惶失措，闭门不。六千旺代人便在城里驻扎下来，像在集市里一样哄哄，没有预先的安排，没有圈定的住所，随宿营，天饭，散布在各个教堂，放下抢去念经。朗特纳克领着几位炮兵军官去多尔山察看地形，将副长官的职务托付给被他任命为副官的喧闹者古日①。

此外他沉思，善哲理，是位年轻的贤人。他的容貌像阿尔西比阿德①，谈吐像苏格拉底。

克鲁瓦布朗夏尔客店的老板说对了。在他说话的当时，多尔城已陷狂暴的混之中。早上抵达的白军和晚上突然赶到的蓝军，双方突然展开了夜战，但力量悬殊，白军有六千人，蓝军只有一千五百人，但都同样顽。引人注目的是，这一千五百人竟向那六千人发动攻。

喃喃说：“不过教士也会有孩呀。”

这位喧闹者古日在历史上留下了隐约的足迹。他有两个绰号，一个是蓝军灾星，因为他屠杀了许多革命派，另一个是伊纽斯，因为他上有一无法描述的可怕的东西。伊纽斯由拉丁文伊尼斯转换而来，是下诺曼底方言中一个古老的字，指的是一超人的，可以说是恐怖异常的丑陋，如鬼、林神、吃人妖。一本古老的手稿上用古方言写：“我亲看见伊纽斯。”博卡的老人们如今不知喧闹考古日是谁，也不知蓝军灾星是谁，但他们大致知伊纽斯。伊纽斯已当地的迷信之中了。在特雷莫雷尔和普吕莫加这两个当年受喧闹者古日之害的村庄，人们至今还谈论伊纽斯。在旺代，其他人是野蛮，喧闹者古田却是暴。他像酋长一样，全刺上十字架和百合，脸上透一几乎超自然的凶光，表明他的灵魂与别人的灵魂不同。战斗中他穷凶极恶，战斗后他残忍至极。他的心灵是弯曲的，他能忠心耿耿，也能穷凶极恶。他会推理吗？会的，但是像爬行的蛇一样，成螺

他付了钱。

“谢谢您。”客人说。

地选得很好。将炮队设在多尔山上便可以一方面控制弗雷斯诺瓦，另一方面控制圣布雷拉德，使康卡尔的巡洋舰无法靠近，从而为登陆者敞开从库万农河峡至圣梅卢瓦尔代宗德的整个海岸。

朗特纳克，作为军人，崇尚脏特烈二世的作风，他想将大战与小战结合起来。他既不要天主教和国王大军那“混的集中兵力”因为它肯定会溃败，也不要荆棘矮林中的分散兵力，因为它只能扰而无力击溃敌人。游击战起不了或很难起决定作用。你最初是向共和国发动攻，但你最后不过是抢劫了一辆驿车。朗特纳克所理解的布列塔尼战争，既不是拉罗什雅克兰的平原战，也不是让·朱安的森林战，既不是旺代叛，也不是朱安党叛。他要求的是真正的战争，利用农民，但以士兵作为后盾。他在战略上依靠集结的农民，在战术上依靠军队。农民队伍能迅速集结迅速分散，这有利于攻、埋伏和偷袭，但他觉得这队伍变化无常，仿佛是他手中的。在这飘忽不定的、分散的战争中，他想建立一个牢靠的支撑，除了野蛮的森林队以外再拥有一支正规军，并使它成为农民战争的枢轴。这是刻而可怕的念。如果它得以实现，旺代将是无法攻克的。

戈万三十岁，大魁梧，神像先知一样沉，笑起来像小孩。他不烟，不喝酒，不赌咒发誓。他打仗时随带着梳洗用，特别在意自己的指甲、牙齿和那棕秀发。行军休息时，他亲自将上那件布满弹孔、盖满尘土的队长制服脱下来拍打。他在战场上一向勇猛冲杀，但从未受过伤。他的声音柔和，但下命令时会突然变得宏亮。他先士卒，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下雪，都裹着斗篷，将可的枕在石上，席地而卧。这是一颗英勇无邪的心灵，但拿起军刀他便改变了容貌。他有一女的神情，在战争中这是很可怕的。

他向左转。

他训练的队和罗军团一样，是一个兵齐全的小军团，由步兵和骑兵组成，还有侦察兵、工程兵、坑兵、架桥兵。罗兵团有投，他的兵团有大炮。牵引牢固的三门大炮使他的队既大又灵活。

接着他便策飞驰而去。

朗特纳克也是军事领袖，不仅如此，他更审慎也更大胆。与年轻英雄相比，真正的老英雄更为冷静，因为他们远离黎明，也更为大胆，因为他们接近死亡。他们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微不足的东西。因此朗特纳克的计谋既勇猛又巧妙。然而，在这一老一少的顽搏斗中，总的来说，戈万几乎一直占上风。这多半是靠运气。所有的好运，即使是可怕的好运，都属于年轻人。胜利像是一位少女。

朗特纳克对戈万十分愤怒，首先是因为戈万打败了他，其次是因为戈万是他的亲戚。这个戈万！这个淘气鬼！怎么会成为雅各宾派呢？侯爵没有女，所以戈万是他的继承人，侄孙，几乎是亲孙！

在法国革命这样大的突变中，这位年轻人立刻成了军事首领。

革命有丹东、圣茹斯特、罗伯斯比尔这样的年轻人，也有奥什、尔索这样的理想青年，戈万属于后一类人。

为了确保这次决定尝试取得成功，朗特纳克带来了六千多人，这是他所指挥的农民军中的锐分，他还拉来了全大炮，其中有十门十六斤炮弹的轻型长炮，一门八斤炮弹的短圆炮，还有一门带四斤重炮弹的大炮。他想在多尔山建立大的炮兵阵地，因为十门大炮发一千枚炮弹比五门大炮发一千五百枚炮弹更奏效。

天已经黑了，他钻黑暗中。

①作为普通名词，指半圆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