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法知革命前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他从屉中取一本儿童历史教科书，这是他从派逊斯太太那里借来的，他开始把其中一节抄在日记本上：

这些有钱人叫资本家。他们又胖又丑，面容凶恶，就象下页图中的那个人一样。你可以看到他穿的是中大礼服的长长的黑上衣，的是叫礼帽的象烟囱一样的亮晶晶的奇怪帽。这是资本家们的制服，别人是不许穿的。资本家占有世上的一切，别人都是他们的隶。他们占有一切土地、房屋、工厂、钱财。谁要是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可以把他投狱中，或者剥中他的工作，把他饿死。老百姓向资本家说话，得诚惶诚恐，鞠躬致敬，称他“老爷”资本家的叫国王——

这件事实际开始于六十年代中期，也就是把革命元老彻底消灭掉的大清洗时期。到1970年，除了老大哥以外，他们已一个不留了。到那个时候，他们都当作叛徒和反革命被揭发来。果尔德施坦因逃走了，藏匿起来，

这一是很重要的。这个证据在他的手指之间停留了长达三十秒钟之久。这大概是在1973年——反正是大概在他和凯瑟琳分居的时候。不过真正重要的日期还要早七、八年。

从前，在伟大的革命以前，敦不是象现在这样一个丽的城市。当时敦是个黑暗、肮脏、可怜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果腹，衣能蔽，成千上万的人穷得足无完履，无片瓦。还不及你们那么大的孩就得为凶残的老板一天工作十二小时，如果动作迟缓就要遭到鞭打，每天只给他们吃陈面包屑和白。但在那普遍贫困之中却有几所有钱人住的华丽的宅第，伺候他们的佣仆多达三十个人。

他又伸下手去搔一搔脚脖。电幕日以继夜地在你的耳边聒噪着一些统计数字，证明今天人们比五十年前吃得好，穿得，住得宽敞，玩得痛快——他们比五十年前活得长寿，工作时间比五十年前短，比五十年前大、健康、壮，日比五十年前过得快活，人比五十年前聪明，受到教育比五十年前多。但没有一句话可以证明是对的或者是不对的。例如，党声称今天无产者成人中有百分之四十识字；而革命前只有百分之十五。党声称现在婴儿死亡率只有千分之一百六十，而革命前是千分之三百——如此等等。这有象两个未知数的简单等式。很有可能，历史书中的几乎每一句话，甚至人们毫无置疑地相信的事情，都完全之于虚构。谁知，也许很有可能，从来没有象“初夜权”那样的法律，或者象资本家那样的人，或者象礼帽那样的服饰。

余下的他都心里有数。下面会提到穿着细麻僧袍的主教、貂法袍的法官、手枷脚栲、踏车鞭笞、市长大人的宴会、跪吻教皇脚丫的规矩。还有拉丁文叫“初夜权”的，在儿童教科书中大概不会提到。所谓“初夜权”就是法律规定，任何资本家都有权同在他的厂中工的女人睡觉。

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之中了。过去给抹掉了，而抹掉本又被遗忘了，谎言便变成了真话。他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掌握了行伪造的无可置疑的证据，那是在发生事情以后：

这里面有多少是谎言，你怎么能知呢？现在一般人的生活比革命前好，这可能(might)是确实的。唯一相反的证据是你自己骨髓里的无声的抗议，觉得你的生活条件在无法忍受以前一定有所不同的这本能觉。他忽然觉得现代生活中真正典型的一件事情倒不在于它的残酷无情、没有保障，而是简单枯燥、暗淡无光、兴致索然。你看看四周，就可以看到现在的生活不仅同电幕上滔滔不绝的谎言毫无共同之，而且同党要想达到的理想也无共同之。甚至对一个党员来说，生活的许多方面都是中的，非政治的，单纯地是每天完成单调乏味的工作、在地铁中抢一个座位、补一双破袜、揩油一片糖、节省一个烟。而党所树立的理想却是一庞大、可怕、闪闪发光的东西，到是一片钢泥、庞大机和可怕武，个个是骁勇的战士和狂的信徒，团结一致地前，大家都思想一致、号一致，始终不懈地在努力工作、战斗、取胜、迫害——三亿人民都是一张脸孔。而现实却是城市破败暗，人民面有菜，不果腹，穿着破鞋在奔波忙碌，住在十九世纪东补西破的房里，总有一烂白菜味和臊臭。他仿佛见到了一幅敦的田景，大而无当，到残破，一个由一百万个垃圾筒组成的城市，在这中间又有派逊斯太太的一幅照片，一个面容憔悴、发稀疏的女人，毫无办法地在拾掇一条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