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他所忧惧的呢？人们又看见封·特洛塔先生到他家来了。他好像通过他们的睛看到他们面前呈现的一幅图画：他自己，一个衰老、憔悴的乖僻的人在楼下办公室窗旁坐着，而楼上他的漂亮的妻却陪着自己的情人摆乐，而且不止玩乐…是的，在别人心目中事情就是这样，他知这个，他也知封·特洛塔的份不是用“情人”这个词可以说明的。啊，如果他能用这个字称呼他，如果他能把他了解成为一个轻浮无知的平凡少年，只不过把自己的一分一不比别人多的力发在艺术上，用以勾引妇女的心，如果能这样，对他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好事。他用尽一切力量把封·特洛塔想象成这样一个人。为了应付这件事，他特别唤醒自己祖先们留在自己上的那些天：一个辛勤本分的商人对于喜冒险、轻浮、没有事业心的军人阶层的猜疑和敬而远之的心理。不有没有人在跟前，他都带着鄙夷的语调叫封·特洛塔作“少尉”但是他知得很清楚，这位青年军官的气质是和这个衔联系不上的…托斯·布登洛克怕的是什么呢？没有什么…不是什么的东西。哎，如果他抵御的是一件可以摸到的，是一件简单凶暴的东西该是多么好啊！他很嫉妒外面那些人，他们能够简单清楚地想象一幅画面；而他却坐在这里，两手捧着，怀着张痛苦的心情倾听着楼上的动静。他知得很清楚“欺骗”、“通”都不是用来称呼楼上那歌唱或者沉无底的寂静的恰当字。

一下，能够推辞的他一律谢绝。只有布登洛克一家他肯去拜访，而且拜访的次数太勤了一些，一般人都这么认为，议员本人也不例外。

托斯·布登洛克心中有什么想法，没有人猜得透别人也用不着力去猜测。但是正是这在一切人面前隐瞒着自己的痛苦、恼恨和自己的弱无力，才是一件困难得近于残酷的事！他的行为已经开始变得可笑了，但是如果人们了解他怎样胆战心惊地提防着别人的嘲笑，哪怕是了解到他这心情的万分之一，人们也就会化讥嘲为同情了！事实上，早在人们产生某怀疑之前，他已经看到这耻辱从远向自己走来，早已有了锐的预了。而且他那不断被别人嘲笑的虚荣浮华，主要也是产生于这唯恐受人嘲笑的担心。他是第一个人满怀疑惧地觉察到他自己和盖尔达越来越不相称，因为他妻的容貌一直不受岁月的扰，仿佛岁月一也奈何她不得。现在，自从封·特洛塔成为他家的座上客以来，他就更不能不使所有残余的力来和这恐惧搏斗，竭力掩盖它，因为一旦他的这恐惧惊慌被别人发现，他就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有的时候，他凝望窗外的灰三角山墙，眺望过路的市民，或者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几位祖先的画像上，他就回忆起自己家族的历史。他对自己说，只差目前这一件事，所有的一切就都终结了，一切就都完了。只还差他本人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他的姓名，他的家生活成为街谈巷议的实，再加上这件，就什么也不缺了。…但是想到这里，他的心几乎到舒了气，因为比起他埋苦思的那个耻辱的谜，比起他上的神秘的丑行来，这倒是一个简单明确的，健康的，既能够想象，也可以说得…议员实在忍无可忍了。他把椅向后一推，离开了办公室，向楼上走去。他要上哪儿去呢？上客厅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跟封·特洛塔先生打个招呼，邀请他用膳，准备着…像以前许多次一样…遭他拒绝吗？这位青年军官从不与他有任何接

用不着说，盖尔达·布登洛克和这位年轻的怪军官是由于音乐的关系才逐渐亲密起来的。封·特洛塔先生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中音提琴、大提琴，会横笛，而且每样都演得很。每当议员一看到封·特洛塔的仆人背着大提琴盒从他的私人办公室的绿窗帘前走过，踅向内宅去，就会知那位少尉军官上就要来了。这时他就坐在书桌前面等着，一直等到看见他妻的朋友本人走房里，听见从他上客厅里传波涛澎湃的钢琴声为止。那声音像歌唱，像哀诉，像神秘的呼，仿佛绞着双手伸向太空，在彳旁徨无措的兴奋之后，又复低落到喑弱的呜咽声里，沉到夜和寂静中。尽让那声音咆哮呼吁吧，呜咽饮泣吧，尽让它沸腾飞扬，纠结缠绕，给人以神秘的觉吧！它怎样就怎样，只是不要在最后一下寂静无声就好了！那寂静笼罩在楼上的客厅里那么长，长得无尽无休，而且那么，那么死气沉沉，简直让人骨悚然！没有一丝声音现在楼板上，甚至椅移动的声音也没有，是那样邪恶、神秘、鸦雀无声的沉寂…一到这时候，托斯·布登洛克就坐在那里，就到无限恐怖，常常会控制不住地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