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听见他铃走来——这个家是个大个，留了一撮下须，走路轻手轻脚的，而且有保持缄默的特别本领。老乔里恩叫他把自己的晚礼服取来；他要上俱乐去吃晚饭。

乐快要撑不下去了，说得人都厌烦。老乔里恩嘴里也这样说，可是毫不动心，那神气真叫一个好质的会员看了动火。

很难信得过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他站在那里一面数雪茄，一面沉，觉得这一最为痛切，最为难堪。虽则是一白发，一个孤鬼，他仍旧有一颗童心。还有每逢星期六在汉普斯泰区过的那些下午，他和小乔里恩一同去蹓跶，沿着西班牙人路走一段路到了门山，再上齐耳山，再回到汉普斯泰，仍旧在杰克-史特劳的堡饭店吃晚饭——那时候他的雪茄多啊！而且那样好的天气！现在连好天气都谈不上。

这生意他也真肯！在那些年代里，人人都真肯！这个字，前的这些小伙连懂也不懂得。他什么事都要详详细细研究过，什么过程他都明了，有时候为了一件事情可以熬个通宵。而且他一定要亲手来甄那些代办商，在这上面他一向引以自豪。他时常自命能够识人，他成功的秘密就在这里，而且在这行生意上，他唯一真正喜的也就是能发挥他这甄人才的领袖才能。便是到现在——这家茶行已经改组为有限份公司而且营业一天不如一天（他已经老早把票卖掉了）——他想起那时期来还到屈辱。他很可以混得好得多！他当律师准会青云直上！他当初甚至于想到竞选国会议员。尼古拉-特里夫莱不是屡次跟他谈起吗：“老乔，你如果不是自己过分小心，什么事都得了！”

“你为什么还不退呢？”斯悦辛时常带着一肚闷气问他。“你为什么不加多嘴俱乐呢？我们的海德席克酒只卖二十先令一瓶，敦哪个地方吃得到；”他声音小下来，又接上一句：“现在剩下只有五千打了。我每晚都喝它，一次也不放过。”

老尼古拉真叫人想！这样一个好人，可是个狼。这个声名狼藉的特里夫莱！他自己从来就不小心。所以他现在死了。老乔里恩用一只稳定的手数数雪茄，脑里起一个念，是不是他自己过分地小心了呢。

这串思绪，就象香的幽香一样，使他回忆起当年在里西蒙①过的那些快意的夜晚；那时候晚饭一过，他就和尼古拉-特里夫莱、特拉奎尔、杰克-海林、安东尼-桑渥西那班人坐在皇家酒店的走廊上，自己着烟。那时候他的雪茄多啊！可怜的老尼古拉——死了；杰克-海林呢——也死了；特拉奎尔呢——被他那个老婆折磨死了；剩下个桑渥西——简直龙钟得不象样（以他那样的大吃大喝，难怪要如此）。

说，他作为一个自由党员年纪已经太大了，而且他早已不相信自己俱乐的那些政治主张了，人家

还有琼五岁时开始学步的光景，平时她总是和她的母亲和祖母，两个善良的女人在一起，但是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天，就由他带她上动园去；两个人站在熊栏上面，用他的伞柄上糕饼去喂她最心的熊；那时候他的雪茄多啊！

“我考虑考虑，”老乔里恩总是这样回答他；可是到了真正考虑时，总为着五十基尼的会费在迟疑不决，而且批准会要等上四五年之久。因此他总是考虑得没有个完。

他把雪茄匣放在上衣贴的袋里，把衣服扣上，就沿着那串长楼梯上自己的卧室去，伛着一步一步向上爬，还扶着楼梯栏杆撑着自己。这房太大了。等琼结了婚——如果她，如他设想的，有一天会结婚的话——他就把房赁去，自己去租几间公寓。养这样半打的佣人成天好吃懒的，算什么？

在那些日的所有游里面，他好象是硕果仅存的一个；当然，还有斯悦辛，不过这人胖得太不象话了，跟他什么都谈不上。

雪茄！这多年来，他连这品鉴的能力也没有老掉；在五十年代时，他在香味方面的辨别力是了名的，谁都佩服他；人家谈起他来时，都说：“福尔赛么——敦最好的品茶手！”要说，他靠以起家的也就是这品茶的本领——当时两个著名的茶商，福尔赛和特里夫莱，都是在这上面发了财的；他们的茶和任何一家的茶都不同，香味俱绝，非是货真价实，决不能有这样香味。当时敦城里①的福尔赛—特里夫莱茶行，只要一提到，就使人联想到雄图和神秘，想到专船专运，专泊港，专和东方人易的一专门生意。

“车送琼小上车站回来有多久了？两钟就回来了吗？那么让夫六半来好了。”

七正，老乔里恩就上了俱乐；这个俱乐是中上层人士那些政治结社之一，今天说来是早已过时了。但尽有许多人谈论它，也许就因为有人谈论它，所以看上去有一令人沮丧的生气。人人都说散漫俱①指敦中心的商业区，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