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您知，令堂的朋友们也要来守灵。这是习惯。我得去找些椅，端咖啡来。”我问他能不能关掉一盏灯。照在白墙上的灯光使我很难受。他说不行。灯就是那样装的：要么全开，要么全关。我后来没有怎么再注意他。他去，来，摆好椅，在一把椅上围着咖啡壶放了一些杯。然后，他隔着妈妈的棺木在我对面坐下。女护士也坐在里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在什么。但从她胳膊的动作看，我认为她是在织线。屋里洋洋的，咖啡使我发，从开着的门中，飘来一夜晚和鲜的气味。我觉得我打了个盹儿。

白的小胡，也不看我，说：“我明白。”他的睛很漂亮，淡蓝，脸上有些发红。他给我搬来一把椅，自己坐在我后面。女护士站起来，朝门走去。这时，门房对我说：“她长的是恶疮。”因为我不明白，就看了看那女护土，只见她睛下面绕缠了一条绷带。在鼻的那个地方，绷带是平的。在她的脸上，人们所能见到的，就是一条雪白的绷带。

这时，那个女护士来了。天一下就黑了。重的夜很快就压在玻璃天棚上。门房打开灯，突然的光亮使我目眩。他请我到堂去吃饭。但是我不饿。他于是建议端杯咖啡来。我喜咖啡，就接受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我喝了咖啡，想烟。可是我犹豫了，我不知能不能在妈妈面前这样。我想了想，认为这不要。我给了门房一支烟，我们了起来。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如果有人对他说他会在朗戈养老院当一辈门房，他一定会惊讶不止。他六十四岁，是黎人。说到这儿，我打断了他：“噢，您不是本地人？”我这才想起来，他在带我去见院长之前，跟我谈起过妈妈。他说要赶快下葬，因为平原天气，特别是这个地方。就是那个时候，他告诉我他在黎住过，而且怎么也忘不了黎。在黎，死人在家里停放三天，有时四天。这里不行，时间太短，怎么也习惯不了才过这么短时间就要跟着柩车去下葬。这时，他老婆对他说：“别说了，这些事是不能对先生说的。”老脸红了，连连歉。我就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他说得对，很有意思。

在小停尸间里，他告诉我，他养老院是因为穷。他觉得自己还结实，就自荐当了门房。我向他指，无论如何，他还是养老院收留的人。他说不是。我先就觉得奇怪，他说到住养老院的人时（其中有几个并不比他大），总是说：“他们”“那些人”有时也说“老人们”当然，那不是一码事。他是门房，从某程度上说，他还着他们呢。

她去以后，门房说：“我不陪你了。”我不知我了个什么表示，他没有走，站在我后面。背后有一个人，使我很不自在。傍晚时分，屋里仍然很亮。两只大胡蜂在玻璃天棚上嗡嗡地飞。我到困劲儿上来了。我也没，对门房说：“您在这里很久了吗？”他立即回答：“五年了，”好像就等着我问他似的。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把我醒了。乍一睁开睛，屋更显得白了。在我面前，没有一儿影，每一样东西，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曲线，都清清楚楚，廓分明，很显。妈妈的朋友们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一共有十来个，静悄悄地在这耀的灯光中挪动。他们坐下了，没有一把椅响一声。我看见了他们，我看人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他们的面孔和衣着的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我的睛。然而，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真难相信他们是真的在那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系着围裙，束腰的带使她们的大肚更突了。我还从没有注意过老太太会有这样大的肚。男人几乎都很瘦，拄着手杖。使我惊奇的是，我在他们的脸上看不见睛，只看见一堆皱纹中间闪动着一缕混浊的亮光。他们坐下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看了看我，不自然地了，嘴都陷了没有牙的嘴里，我也不知他们是向我打招呼，还是脸上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我还是相信他们是在跟我招呼。这时我才发觉他们都面对着我，摇晃着脑袋坐在门房的左右。有一阵，我有一可笑的印象，觉得他们是审判我来了。

不多会儿，一个女人哭起来了。她坐在第二排，躲在一个同伴的后面，我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