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斤熟栗回来，祥在屋门外叫了声。

她说得非常的大方，自然。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忽然——在祥中——仿佛素净了许多。他反倒有些失望，由失望而到惭愧，自己看明白自己已不是要的人，不仅是不要的人，而且是坏人！胡胡涂涂的扒搂了两碗饭，他觉得非常的无聊。洗了家伙，到自己屋中坐下，一气不知了多少"黄狮"！

他这才明白过来，先前在一个宅门里拉车，老爷的三姨太太和大少爷不甚清楚，经老爷发觉了以后，大少爷怎么几乎把老爷给毒死；他先前以为大少爷太年轻不懂事，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那个老爷怎么该死。可是，他并不想杀人，他只觉得夏先生讨厌，可恶，而没有法惩治他。他故意的上下颠动车把，摇这个老猴几下。老猴并没说什么，祥反倒有不得劲儿。他永远没作过这样的事，偶尔有理由的作来也不能原谅自己。后悔使他对一切都冷淡了些，吗故意找不自在呢？无论怎说，自己是个车夫，给人家好好作事就结了，想别的有什么用？

次日晚上，他拉着自己的铺盖，回到厂去。

祥去，她正对着镜粉呢，还穿着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可是换了一条淡绿的下衣。由镜中看到祥来，她很快的转过来，向他一笑。祥忽然在这个笑容中看见了虎妞，一个年轻而艳的虎妞。他木在了那里。他的胆气，希望，恐惧，小心，都没有了，只剩下可以大可以小的一气，撑着他的全。这气使他就，退便退，他已没有主张。

到下午去接夏先生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非常的恨这个老瘦猴。他真想拉得迎的，一撒手，把这老家伙摔个半死。

平日最怕最可耻的一件事，现在他打着哈哈似的给大家——他撒不来了！

这么药，那么个偏方，揍他十几块钱去；病并没有除了。虎虎的，他以为是好了便停止住吃药。赶到天或换节气的时候，他的骨节儿犯疼，再临时服些药，或过去，全不拿它当作一回事。命既苦到底儿，算什么呢？把这个想开了，连个苍蝇还会在粪坑上取乐呢，何况这么大的一个活人。

没有。作得了饭，她独自在厨房里吃；吃完，她喊了声祥："你吃吧。吃完可得把家伙刷来。下半天你接先生去的时候，就手儿买来晚上的菜，省得再去了。明天是星期，先生在家，我去找老妈去。你有熟人没有，给荐一个？老妈真难找！好吧，先吃去吧，别凉了！"

大家争着告诉他去买什么药，或去找哪个医生。谁也不觉得这可耻，都同情的给他主意，并且红着脸而得意的述说自己这的经验。好几位年轻的曾经用钱买来过这病，好几位中年的曾经白拾过这个症候，好几位拉过包月的都有一些分量不同而质一样的经验，好几位拉过包月的没有亲自经验过这个，而另有些关于主人们的故事，颇值得述说。祥这病使他们都打开了心，和他说些知己的话。他自己忘掉羞耻，可也不以这为荣，就那么心平气和的忍受着这病，和受了凉或中了些暑并没有多大分别。到疼痛的时候，他稍微有后悔；舒服一会儿，又想起那甜。无论怎样呢，他不着急；生活的经验教他看轻了生命，着急有什么用呢。

"拿来吧，"她在屋中说。

他心中平静了，把这场无结果的事忘掉；偶尔又想起来，他反觉有可笑。

病过去之后，他几乎变成另一个人。量还是那么，可是那正气没有了，肩故意的往前松着些，搭拉着嘴，间叼着支烟卷。有时候也把半截烟放在耳朵上夹着，不为那个地方

星期一午饭后，夏太太把试工的老妈打发了，嫌她太不净。然后，她叫祥去买一斤栗来。

第二天，夏太太去找女仆。去一会儿就带回来个试工的。祥死了心，可是心中怎想怎不是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