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上的都一疙瘩一块的，得棱儿。平日，祥与他并没有什么情，不过是见面总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去上街，他俩更有了在一喝茶与休息的机会。祥不十分佩服老程，老程跑得很快，可是慌里慌张，而且手老拿不稳车把似的。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祥总不能完全钦佩他。

呢？难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一下，到党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他知自己的那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也晓得自己那传统的术好是怎样的妨碍着激烈的行动。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的称号！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镇定并不能

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这样，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现自己的厉害。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况且，若是能由这回事而打一个新团去，也总比没事可作一些。

老程开了灯，披着件破袄，开了门："怎么啦？祥！

"怎么啦？"老程问："辞了工？"

祥说不清的那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情而在成绩上虎虎。在阮明看呢，在这破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当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

"四门大开，没人？"

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论良心，祥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曹先生的。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

"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祥怕王先生盘问他。

祥本不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间吧唧着。

三更半夜的！"

"哼！"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说着，就要披衣裳。

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着破袄说："祥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别墅牌的烟自从一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的。

祥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

"我，祥！你开开门！"祥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象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象听见个亲人的安似的。

"说不清呢，反正不小，连妈也走了！"

"我把大门给锁上了！"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面，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的呀！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近乎呀！既然平日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险。成绩是无可补救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上怒气。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低声的叫："老程！老程！"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没人答应，祥下了决心，先过去再说。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他的心了一阵。跟着又爬上墙，了过去。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他知老程的地方。大家好象都已睡了，全院中一声儿也没有。祥忽然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胆，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着一响声。找到了老程的屋，他咳嗽了一声。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

"没有，"祥依旧坐在铺盖上，"了！曹先生一家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家！"

今天，祥觉得老程完全可了。坐在那儿，说不什么来，心中可是激，亲。刚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着些气。

"什么？"老程又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