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我，先看你自己吧！"曹先生跑了去。

他坐着没动，不错珠的钉着那破车把，那两块白木碴儿好似到他的心里。

祥看了看自己，开始觉疼痛，双膝，右肘全破了；脸上，他以为的是汗，原来是血。不顾得什么，想什么，他坐在门的石阶上，呆呆的看着断了把的车。崭新黑漆的车，把折了一段，秃碴碴的着两块白木碴儿，非常的不调和，难看，象糊好的漂亮纸人还没有安上脚，光溜的着两秫秸秆那样。祥呆呆的看着这两块白木碴儿。

"摔着没有？"祥问。

他自己的那辆车是去年秋初买的。一年多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要不来的三十多块钱，和一些缠绕！他越想越不兴。

已离北长街不远，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得很黑。祥刚想收步，脚已碰到一些起来的东西。脚到，车也到了。祥栽了去。咯喳，车把断了。"怎么了？"曹先生随着自己的话跌来。祥没一声，就地爬起。曹先生也轻快的坐起来。"怎么了？"

"太太，他这下可

到了北长街的电灯下面，曹先生看见自己的右手去一块。"祥你站住！"

那么安静，使他觉得舒服安定。当在乡间的时候，他常看到老人们在冬日或秋月下，叼着竹烟袋一声不响的坐着，他虽年岁还小，不能学这些老人，可是他看他们这样静静的坐着，必是——他揣着——有什么滋味。现在，他虽是在城里，可是曹宅的清静足以让他想起乡间来，他真愿上个烟袋，哪摸着一什么滋味。

祥摸着了已断的一截车把："没折多少，先生还坐上，能拉！"说着，他一把将车从石中扯来。"坐上，先生！"

"没有；我走回去吧，你拉着车。"曹先生还镇定，在石块上摸了摸有没有落下来的东西。

放下车，他看见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里跑，想去和太太要药。

"你是怎个碴儿呀！一声不，藏在这儿；你瞧，吓我一！先生叫你哪！"妈的话永远是把事情与情都搀合起来，显着既复杂又动人。她是三十二三岁的寡妇，净，快，作事麻利又仔细。在别，有人嫌她太张，主意多，时常有些神眉鬼儿的。曹家喜用净掺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过节儿③，所以她跟了他们已经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别去也老带着她。"先生叫你哪！"她又重了一句。及至祥立起来，她看明他脸上的血："可吓死我了，我的妈！这是怎么了？你还不动换哪，得了破伤风还了得！快走！先生那儿有药！"

新卸的一堆补路的石块，可是没有放红灯。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听祥的话带着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一天晚间，曹先生由东城回来的晚一。祥为是小心，由天安门前全走路。敞平的路，没有什么人，微微的凉风，静静的灯光，他跑上了劲来。许多日心中的憋闷，暂时忘记了，听着自己的脚步，和车弓的轻响，他忘记了一切。解开了钮扣，凉风飕飕的着，他觉到痛快，好象就这么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跑死也倒脆。越跑越快，前面有一辆，他"开"一辆，一会儿就过了天安门。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簧，几乎是微一着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转得已经看不条来，仿佛已经离开了地，连人带车都象被阵急风起来了似的。曹先生被凉风一飕，大概是半睡着了，要不然他必会阻止祥这样的飞跑。祥是跑开了，心中渺茫的想到，一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觉了，不至于再思虑什么。

祥一回，脸上满是血。

不幸，那个女的和那钱教他不能安心；他的心象一个绿叶，被个虫儿用丝给缠起来，预备作茧。为这事，他自己放不下心；对别人，甚至是对曹先生，时时发楞，所答非所问。这使他非常的难过。曹宅睡得很早，到晚间九多钟就可以没事了，他独自坐在屋中或院里，翻来复去的想，想的是这两件事。他甚至想起上就去娶亲，这样必定能够断了虎妞的念。可是凭着拉车怎能养家呢？他晓得大杂院中的苦哥儿们，男的拉车，女的穷，孩们捡煤，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啃，冬天全去赶粥厂。祥不能受这个。再说呢，假若他娶了亲，刘老手里那钱就必定要不回来；虎妞岂肯轻饶了他呢！他不能舍了那钱，那是用命换来的！

中秋节后十多天了，天气慢慢凉上来。他算计着得添两件穿的。又是钱！买了衣裳就不能同时把钱还剩下，买车的希望，简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这一辈又算怎回事呢？

"祥！"曹家的女仆妈响亮的叫，"祥！你在哪儿呢？"

祥莫名其妙，以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气跑到了家。

祥在前边走，妈在后边叨唠，一同了书房。曹太太也在这里，正给先生裹手上药，见祥来，她也"哟"了一声。

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说什么好，"你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