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决不是为赌闲气，而是盼望着拉上包月。他已有讨厌拉散座儿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足，够上买车的数儿。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个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

要是别人这么一棱棱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护。她只撇了撇嘴：

论他个人，他不该这样拚命。逃回城里之后，他并没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车拉起来，虽然一不服，可是他时常觉疲乏。疲乏，他可不敢休息，他总以为多跑几汗来就会减去酸懒的。对于饮，他不敢缺着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来自己是瘦了好多，但是量还是那么大，骨还那么，他放了心。他老以为他的个比别人大，就一定比别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没想到量大，受累多，应当需要更多的滋养。虎姑娘已经嘱咐他几回了："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

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儿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杨宅。杨先生是上海人，杨太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一位先生，两位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一天上工，祥就差发了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回来，分送少爷小们上学，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长相不同，可是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至老实的也比猴多着两手儿。把孩们都送走，杨先生上衙门。送到衙门，赶回来，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吃完，再送走。送学生回来，祥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着天津腔，叫他去挑。杨宅的甜有人送，洗衣裳的苦归车夫去挑。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祥为对付事情，没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放下桶，刚要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是在家政上，二位的政见倒一致，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会儿，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祥不晓得这个，只当是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于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他钱如命，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心。

他很明白这是好话，可是因为事不顺心，又欠保养，他有肝火盛。稍微棱棱着："不这么奔，几儿能买上车呢？"

"买车也得悠停着来，当是你是铁作的哪！你应当好好的歇三天！"看祥听不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我！"

那么，他留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

大家呢，本不怕打架，可是和祥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而大家打一个又是不大光明的。勉压住气，他想不别的方法，只有忍耐一时，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有了自己的车，每天先不用为车租着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抢生意而得罪人。这样想好，他看大家一，仿佛是说：咱们走着瞧吧！

刘四爷也有看不上祥：祥的拚命，早晚归，当然是不利于他的车的。虽然说租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什么时候车收车都可以，若是人人都象祥这样死啃，一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么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钉着坑儿使！再说呢，祥只顾死奔，就不大匀得工夫来帮忙给车什么的，又是一项损失。老心中有不痛快。他可是没说什么，拉整天不限定时间，是一般的规矩；帮忙收拾车辆是情，并不是义务；凭他的人字号，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有什么表示。他只能从角边显不满的神气，而把嘴闭得的。有时候他颇想把祥撵去；看看女儿，他不敢这么办。他一没有把祥当作候补女婿的意思，不过，女儿既是喜这个楞小，他就不便于多事。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看是没有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她这个朋友赶了走。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她嫁；这私心他觉得有怪对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怕她。老一辈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理来：只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好，他自己承认了应当怕女儿，也就不肯赶祥去。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由着女儿胡闹，以至于嫁给祥。不是。他看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思，可是祥并没敢往上结。

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杨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当门的时候都打扮得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象个大垃圾堆。祥看着院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扫

铜，设若是在车上，他用尽力量把怒气纳下去。他不想打架，虽然不怕打架。

祥并没注意老的神气，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