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轻轻拍了拍孩的脑袋，一再说："别闹，乖乖的，别哭了。"孩安静了一，问："嘛要把咱们关在这儿？嘛不让咱们回家去？"

是到时候他确实保护不了自己的孙，那也没有法。反正也不能投降。打仗嘛，多死一个两个的又怎么样？即便那死去的就是他的孙儿。

孩还没有世，爷爷就给起好了名字，钱仇——不忘报仇的意思。而这会儿孩倚在膝下，他又觉得不能让孩一辈背着这么一个叫人痛心的名字。老人问孩，"你觉着仇字怎么样？"

"等您庆九十大寿的时候，比这还得闹呢。"瑞宣说。小羊圈里，槐树叶儿拂拂地在摇曳，起风了。

孩初监牢里来，是又哭又闹。日本人一回带他见钱先生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泪。他使劲拍打爷爷的，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钱少和小顺儿站在小羊圈上，等她的公公和儿。她模样大变，变得叫人认不来了；瘦得包骨，只有一双睛还亮堂堂的，仿佛她把整个生命都注了这一对睛，好去找儿。这会儿，她知儿快要回到她的边来了，她的睛几乎要冒火星来。

"没有理。"

大家都想第一个跟钱先生拉手，又都不约而同，一致把优先权让给了祁老人。祁老人双手捧着钱先生的手，只说了一句："到底回来了！"就再也说不话来。他想起了天佑。在小羊圈，论年纪，量和人品，就数钱先生跟天佑最相近。钱先生烈地握住老人的手，也说不话来。

钱少一见公公和儿的人影儿，就没命地跑起来。她一下把小善搂在怀里，抱住。她蹲在地上，把脸贴在儿脸上。

孙要求爷爷给起个名字。他记得妈妈常说，他的名字得让爷爷来起。

"就是没有理。"

钱先生的确想喝一盅。他起过誓，抗战不胜利，他决不沾酒盅儿，今儿他可得喝上一大杯。

走到一号门，钱少习惯地站住了，可是钱先生连朝大门都没瞧一，就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说相声的方六，起一小挂鞭炮，老规矩迎英雄归来。

祈老人转过来，站在门边让钱先生，嘴里不住地说："请！请！"

孙的小睛直眨，象是在认真考虑。他能想象猫、狗、是什么样，然而"仇"，"仇"是什么呢？他闹不明白，一准不是什么好词儿。他说："我不要这个。"爷爷赶歉："好，等一等，让我再好好想想，一定要给你起个好名字。"

"怎么没有理？"

他走大门，边走边跟第，天佑太太和刘太太打招呼。祁老人等大家都了院，才慢慢跟了来。瑞全早就跟大家伙儿说笑开了，瑞宣在一边等着搀爷爷。走了几步，老人了，说："瑞宣，街坊都到齐啦？得好好庆祝庆祝。"他脸上逐渐现了笑容。

于是有一天，他说了："钱善怎么样，善，是正义，善良的意思，是打我教你的那本《三字经》的一行上取来的，人之初，本善，记得吗？"孩同意了。起初，日本人每次只让孩跟爷爷在一块儿呆几分钟，后来爷爷跟孙在一块儿呆惯了，他们就把时间延长，让他们多谈谈，希望用孩来打动钱先生。等爷俩谈得正闹，他们就突然把孩带走，故意让他哭闹。

祁家大门外站了一群人。大伙儿见了钱先生，都想跑上前来，可是谁也没挪窝。钱先生是大家的好邻居、老朋友，英雄。他穿了一件旧的蓝布僧袍，短得刚刚够得着膝盖。他的发全白了，蓬蓬的，双颊下陷，的没有一血。他外表上并没有什么英雄气概，浑满布战争的创伤。大家不禁相互打量了一番，他们自己的衣服也很破烂，每个人的脸都瘦骨棱棱的，白里带青。大家又朝小羊圈扫了一，家家，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看不来了，墙也剥落了。一切都显着凄凉，使人不忍得看。

老三想把迎会得闹闹的，一个劲往里让着街坊："去吧，里面请，到院里喝一盅。"

过了几天，孩习惯了一，不再大哭大闹了。每逢人家带着他来看爷爷，他总是特别兴。他拿好多问题来问爷爷——为什么要打仗，监牢是什么的，日本人打哪儿来，为什么要到北平来。爷爷很耐心地一一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