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儿与妞已忘了槐虫和北海，都把小手放在笸箩边上，四只玻璃珠似的小在烧饼与油条上转来转去。

两个日本孩，手中举着小太旗，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等着老太婆来开门。他们已不象平日那么淘气，而象是有什么一些重大的责任与使命，放在他们的小小的躯上。他们已不是天真的儿童，而是负着一什么历史的使命的小老人；他们似乎的了解家门的"光荣"，那把自己的肢烧成灰，装小瓶里的光荣。

一号的日本老婆婆走了过来，用英语打招呼："早安！"瑞宣向前迎了两步："早安！我应当早就去谢谢你，可是…"

刚到正午，他看见了。他的亮起来，心也得快了些。跟着，他改了主意，要转走开。可是，他的没有动。

老太婆叹了气，慢慢的走回家中去。

两个孩跑去，瑞宣和老王一同叹了气。老王又敲起梆；着腰走开；剩下瑞宣独自啼笑皆非的立着，向自己叨唠："用几个烧饼纪念七七吗？哼！"

瑞宣，仍然立在门前，听见了小顺儿与妞的歌声。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小孩们是多么天真，多么容易满足！假若人们运用聪明，多为儿童们想一想，世界上何必有战争呢！回到院中，他的心怎样也安不下去。又慢慢的走来，看着一号的门，他才想清楚，他是要看看那两个日本妇人怎样捧回来骨灰。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这分明是要满足自己没息的一愿望——我不去动手打仗，敌人也会存亡！

他想不一个中心的理，可以使他抓着它不放，从而减削了他的矛盾与徘徊。他只能来去，去来，象个锅上的蚂蚁。

一会儿，他想他必须把心放大一些，不能象苍蝇似的看到同类的死亡而毫不动心。人总是人，日本人也是人，一号的男人的死亡也是该伤心的。一会儿，他又想到，假若被侵略的不去抵抗，不去打死侵略者，岂不就证明弱的理是可以畅行无阻，而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正义可言了么？

小顺儿没法控制自己的，只走了两步便改为飞跑。妞妞不敢跑，而用尖锐的狂叫补足了悦："妈——油条！"

"我懂，我懂！"她拦住他的话，向自己的街门指了指："她们到前门车站去接骨灰，骨灰！"咽了一唾沫，她好象还有许多的话，而说不来了。

"那…"瑞宣自然而然的想安她，可是很快的束住自己，他不能可惜阵亡了的敌人，虽然老太婆帮过他的忙。楞了好大一会儿，老太婆才又想起话来："什么时候咱们才会由一半走兽，一半人，变成完全是人，不再打仗了呢？""你我也许已经没有了兽，"瑞宣惨笑着说："可是你拦不住你家的男人去杀中国人，我也没因和平而挡住你们来杀我们！在我的心中，我真觉得自古以来所有的战争都不值得一滴血，可是从今天的局势来看，我又觉得把所有的血都净也比被征服！"

北海，荷…都不是咱们的！"瑞宣想好这句话。可是，话已到边，又咽了下去。

瑞宣随便的敷衍了两句，不是看不起老王，而是他的注意也集中在笸箩上。摸了摸衣袋，还有一钱，他一下拿起六个烧饼，六油条。小顺儿与妞一齐长了一气。老王用兰叶穿起油条，给了妞妞；瑞宣叫小顺儿用衣襟兜起烧饼。"拿去，大家吃，别跑！"

极快的他想到：假若

这时候，老王——卖烧饼油条的——挎着笸箩走了来。他是个大个儿，可是年纪——七十多了——使他的背弯得很厉害。他的发只剩了几，白而的在脑瓢上趴趴着。他的嗓，因风雨无阻的吆喝了几十年，已经沙哑，所以手里打着个满是油泥的木梆。瑞宣自幼儿就买他的东西，因为他的油条是真正小磨香油炸的。老王永远不讨厌，不利用孩们的哭叫而立定不走，以便多作一号生意。今天，他可是立住了。他轻易看不到瑞宣，很想闲扯几句。他只知瑞宣的名儿——一看孩们也在这里，他不好意思叫来。哑着嗓，他说："没上班哪，今天？唉！"老人用叹气引起话来："唉！这是一天开张！十多天，领不到一面粉！今儿个是七七，日本人发了善心，我才到这货。没法！生意没法儿作，我又回不了家。家教鬼给烧光啦！"他打开盖笸箩的布："看看！这是烧饼？还不够吃两的呢！一辈不作屈心的事；现在，可是…连面粉都领不到，还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