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去了有三四分钟，蓝东等得不耐烦，一个劲儿吊珠。在他等候日本人的时候，他往往要必恭必敬的站立半钟或三刻钟，可是并没到过焦躁，因为等候日本人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有滋味，象作祷告似的，越长越见虔诚。现在，为见一个中国小官，也居然等三四分钟，他受不了；这伤了他的自尊心，假若他也有自尊心的话。

在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前，东没有作过官，所以不懂作官的方法与规矩。他是完全凭着日本人的力量而作了官的，因此，除了对日本人，他犯不上请客应酬。他向来不懂得什么叫适当的客气与礼貌，于是，见到日本人他就过度的恭顺，不怕丑，而见到中国人便信意的吊儿啷当。他以为只有这样，才可以特别得到日本人的心，而使中国人怕他。这欺怕，为虎作伥的作风，居然被无聊的人们称为"东洋派"，在汉中自成一家。

刚一转过来，面对面他看见了冠晓荷和祁瑞丰——他的盟兄弟，同事，情敌。

冠晓荷先开了："哎呀，东老弟！我想死你啦！"

巡警见他的绿脸上动得那么奇怪，不便再索要名片。"请等一等，我回禀一声去！"

"请给个片！"巡警很客气的说。

蓝东明知瑞丰不敢打架，可还有怕，绿脸更绿了一些。

蓝东来到有四株绿树的门前，没理门警，而往里闯。

自从他作了局长，他的门外老有一个巡警给他守门。这使他到了安全，而忽略了那个巡警也许是监视着他的，他的家也就是变相的牢狱。真的，自从他就任局长以后，他并没有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胡，或故意邀功，可是他的收显然的比从前加多了许多，他也没细考究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可只觉得在日本人手下作事（不是汉！）也怪舒服。

"找谁？"巡警拦住了他。

巡警看来，若不拿厉害的来，恐怕不易抵抗那臭气的再来侵袭："局长不见客！有时候连日本人都挡驾！""真的？"东的嘴半天没有闭上。"连日本人…"他的绿脸上有了笑纹。"好啦，我改天再来！"

他与局长向来没有过来往。可是，他决定今天去看局长。他以为局长是凭教授的资格才作了局长，而他自己却以中学教员的作到长；那么，他自己的本事必定比局长大，他与日本人的关系也比局长的；所以他用不着打个电话，或写封信，约定会面的时间。

局长呢，恰好是另一路汉。他是个学者，并没上赶着日本人去谋求地位，也不懂什么是应酬，际。他只求顺着日本人的摆而能保全自己的家命与他的图书仪。因此，他不大和官僚们来往，而且颇以此自傲，觉得自己很"清"。到他良心上到痛苦的时候，他会对他的太太说："我不是汉！不是汉！"他可是只能说到此为止，因为他找不到充足的理由证明自己，既作了日本官，怎么不是汉？

屈杀几个人算什么呢？

巡警回来，和颜悦的说："对不起，局长正忙着呢！"东一臭气在巡警的脸上，"什么？我是蓝长！"

"好先来个电话，定个时间！"巡警教导蓝长。"一定！"蓝东慢慢的走开，心中掂算着："好家伙，真有人呀，连日本人都不见！这小的势力大远了去啦！说不定他的局长还是天皇下手谕派来的呢！"一边走，他一边回看那四棵柳树。他没有到绿树的好，而只觉得他应该回去多站一会儿，表示依依不舍的意思。

他猛的往上一吊珠，觉得这是"国耻"——一个中国巡警敢拦住给日本人作事的官儿！嘴几乎没动，他中嘣："蓝长会局长！"

东有名片，而不兴递给中国人；他的片是用日文印的。"蓝长！"他又喊了一声。

祁瑞丰的小脸当时没了血。他的第一个念是打东一顿。可是，他没有动手。他是祁老人的孙，天佑的儿，瑞宣的弟弟，冠晓荷的朋友，他不敢打架，即使面对面见着抢去他的老婆的人。

他决定先去看看教育局的局长，探听一消息。

冠祁二位被放了来，因为日本人既没法定他们的罪，又不愿多费狱中的粮。

东看着他们俩，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