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丰的脸上发了光。他以为孙七很看得起他。"饮没意思，咱们划拳吧！一拳一个，六个！告诉你，我不教你喝六个，也得喝五个，信不信！来，伸手！"

"喝吧，祁科长！"孙七的上的青已起来，可是故作镇定的说。"这是喜酒，你不是把太太丢了吗？多喝两杯喜酒，你好再娶上一个！"

受罪最大的是亦陀，他有烟瘾，而找不到烟吃。被捕后两三个钟，他已支持不住了，鼻涕下多长，连打哈欠都打不上来。他什么也顾不得想，而只搭拉着脑袋等死。

"那，我才不喝呢！"瑞丰嘿嘿的笑着，觉得自己非常的明，有趣。

瑞丰知，六杯一气下去，他准得到桌底下去。"那，我不来，没意思！喜酒，要喝得闹一！你要不划拳，咱们来包袱剪布的？"

正在这个难堪的时节，亦陀走了来。长顺的嘴开始颤动。

大赤包去接他们。招弟见了妈，哭了声音。冠晓荷也落了泪。他故意的哼哼着，为是增加自己的分："所长！这简直是死里逃生啊！"他心中赶快的撰制一篇受难记，好逢人便讲，表示自己下过狱，不失为英雄好汉。亦陀是被两个人抬来的，他已瘾得象一团泥。

晓荷真害了怕。自从一戏园的后台，他已经不会说话。他平日最不关心的人，象钱先生与小崔，忽然的现在前。他是不是也要丢了脑袋呢？他开始认真的祷告玉皇大帝，吕祖，关夫，与王母娘娘。他觉得这些位神仙必能保佑他，不至于教他受一刀之苦。坐在的小牢房里，他检讨自己的过去。他找不自己的错误来。他低声的告诉玉皇大帝："该送礼的，我没落过后；该应酬的，我永远用最好的烟酒茶饭；我没错待过人哪！对太太，对姨太太，我是好的丈夫；对女儿，我是好的父亲；对朋友，我最讲义气；末了，对日本人，我五投地的崇拜，结；老天爷，怎么还这样对待我呢？"他诚恳的祷告，觉得十分冤枉。越祷告，他可是越心慌，因为他不清哪位神仙势力最大，最有灵应。万一祷告错了，那才糟糕！

"祁科长！"他故意的这么叫："咱们对喝六杯！"李四爷伸手来要抢酒壶。孙七不再听话。"四大爷，你别！我跟祁科长比比酒量！"

大家都以为瑞丰必定一摔袖走去，而且希望他走去。虽然他一走总算中不足，可是大家必会在他走后一团和气的吃几杯酒。

可是，他坐着不动，他必须讨厌到底，必须把酒饭吃完，不能因为一两句极难听的话而牺牲了酒饭。

孙七早就不兴了。他是大媒，理当坐首座。多亏李四爷镇压着他，他才忍着气没有发作。等到他也喝了几杯之后，他不再看李四爷的神，而把酒壶抄了起来。

嘴没法再并上。他又开始嘲长顺，并且说到小崔太太是寡妇。不单这样耍嘴，他还要立起来讲演一番。他看不起那些贺客，所以他要尽兴的发自己的无聊与讨厌。

"我不划拳！你是英雄，我是好汉，对喝六杯！"孙七说着，已斟满了三杯。

李四爷赶快拦住了孙七："你坐下！不准再说！"然后对瑞丰："老二，吃菜！不用理他，他喝醉了！"

他怕死，怕受刑。他夜里只能打盹，而不能安睡。无论哪里有一响动，他都吓一，以为是有人要绑他去斩首。他死不得，他告诉自己，因为还没有在日本人手下得到个官职，死了未免太冤枉。

回到家中，招弟第一件事是洗个澡。洗完了澡，她一气吃了五六块心。吃完，她摸着，告诉第："得了，这回可把我教得够瞧的！从此我不再唱戏，也不溜冰！好家伙，再招一场是非来，我非死在狱里不可！"她要开始和第学一学怎么织线帽："你教给我，！从此我再也不淘气了！"他把""叫得亲，好象真有要改过自新似的。可是，没有过了一刻

大赤包有本事。奔走了一两天，该送礼的送礼，该托情的托情，该说十分客气话的，说十分，该说五分好话的，说五分，她把晓荷，亦陀，招弟，全救了来。他们都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挨了几天的饿。他们的嘴不惯于吃窝窝与白。最初，他们不肯吃。后来，没法不吃了，可是吃了还不饱。招弟在这几天里，始终穿着行，没有别的衣服替换。她几天没有洗脸，洗脚，她的上发，以为是长了虱。她对每个人都送个媚，希望能给她一，可是始终无效。她着急，急得不住的哭泣。最使她难过的是那么一漂亮的行，不单没摸着在台上一，反穿到狱中来。她已不是登的姑娘，而是玉堂与窦娥，被圈在狱中。她切盼她的男友们会来探视她，营救她。可是，他们一个也没有来。由失望而幻想，她盼着什么剑侠或什么圣母会在半夜中把她背了走。她想起许多电影片上的故事，而希望那些故事能成为事实，使她逃监狱。

孙七没声，端起杯来，连了三杯，然后，又斟满："喝！喝完这三个，还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