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顺听了这一，虽然不完全满意，可是究竟不能不钦佩丁约翰。他记住了八特儿，并且在家里把脂油叫作"白八特儿"，气得外婆什么似的。

长顺的求知心很盛，而又不敢多来打扰瑞宣，所以每一来到的时候，他的语声就呜囔的特别的厉害，手脚都没地方放。及至和瑞宣说过了一会儿话，听到了他所没听过的话，他了兴，开始极恭敬诚恳的问瑞宣许多问题。他相当的聪明，又喜求知。瑞宣看来他的局促不安与求知的恳切，所以告诉他可以随便来，不必客气。这样，他才敢放胆的到祁家来。

被太太急了，他建议去把她那件门才穿的灰鼠袍送到当铺中去。韵梅生了气："你怎么学得专会跑当铺呢？过日讲究添置东西，咱们怎么专把东西往外送呢？"说真的，那虽然是她唯一的一件心的衣服，可是她并不为心疼它而生气。她所争的是家过日的理。

认识那些字！不过，丁约翰有一理论："英文也和中文一样，有白话，有文言，写的和说的大不相同，大不相同！我在英国府作事，有一儿英国话就够了；念英国字，那得有幼工，我小时候可惜没下过工夫！英国话，我差不多！你就说黄油吧，叫八特儿；茶，叫踢；，是窝特儿！我全能听能说！"

瑞宣没有因为这不客气的质问而发脾气。他已决定不为这样的小事动他的情。苦难中的希望，洗涤了他的灵魂。结果，韵梅的袍了当铺。

瑞宣愿意有个人时常来谈一谈。年前，在南京陷落的时节，他的心中变成一片黑暗。那时候，他至多也不过能说：反正中日的事情永远完不了；败了，再打就是了！及至他听到政府继续抗战的宣言，他不再悲观了。他常常跟自己说："只要打，就有路！"一冬，他没有穿上袍，因为袍为钱先生的病送到当铺里去，而没能赎来。他并没觉到怎样不舒服。每逢太太他去设法赎袍的时候，他就笑一笑："心里，上就不冷！"赶到过年的时候，家中什么也没有，他也不着急，仿佛已经忘了过年这回事。韵梅的心中可不会这么平静，为讨老人们的喜，为应付儿女们的质问，她必须好歹的缀缀；若光是她自己，不过年本是无所不可的。她不敢他，于是心中就更着急。忍到无可忍了，她才问了声："怎么过年呀？"瑞宣又笑了笑。他已经不愿再为象过年这路的事多费什么心思，正象他不关心冬天有袍没有一样。他的心长大了。他并无意变成个因悲观而冷酷的人，也不愿意因愤慨而对生活冷淡。他的忽略那些生活中的小事小节，是因为心中的定与明朗。他看清楚，一个有和平的德的民族，敢放胆的去打断手足上的锁镣，它就必能刚毅起来，而和平与刚毅到一起才是最好的品德。他还愁什么呢？看见山的，谁还肯玩几块小石卵呢？袍的有无，过年不过，都是些小石，他已经看到了大山。

同事们与别人的逃走，钱老人的失踪，假若使他兴奋，禁止使用法币可使他揪心。他自

钱先生忽然不见了，瑞宣很不放心。可是，他很容易的就想到，钱先生一定不会隐藏起来，而是要去作些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假若真要隐藏起去，他相信钱先生会告诉他的；钱先生是个直的人。直的人一旦有了不肯和好友说的话，他的心中必定打算好了一个不便连累朋友的计划。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吐一气来，心里说："战争会创造人！坏的也许更坏，而好的也会更好！"他想象不来，钱诗人将要去作些什么，和怎么去作，他可是绝对相信老人会不再惜生命，不再诗作画。钱老人的一切似乎都和抗战的联系在一。他偷偷的喝了一盅酒，预祝老诗人的成功。

转过年开学，校中有五位同事不见了。他们都逃北平去。瑞宣不能不惭愧自己的无法逃走，同时也改变了在北平的都是些糟的意见。他的同事，还另外有许多人，并不是糟，他们敢冒险逃去。他们逃去，绝不为去享受，而是为不甘心作隶。北平也有"人"！

丁约翰既没能满足他，又不常回来，所以程长顺找到了瑞宣。对瑞宣，他早就想亲近。可是，看瑞宣的文文雅雅的样，他有自惭形秽，不敢往前结。有一天，看瑞宣拉着妞在门看大槐树上的两只喜鹊，他搭讪着走过来打招呼。不错，瑞宣的确有使人敬而远之的神气，可是也并不傲气凌人。因此，他搭讪着跟了去。在瑞宣的屋中，他请教了留声机片上的那几个英国字。瑞宣都晓得，并且详细的给他解释了一番。他更佩服了瑞宣，心中说：人家是下过幼工的！

由瑞丰中，他听到各学校将要有日本人来作秘书，监视全校的一切活动。他知这是必然的事，而决定看看日本秘书将怎么样给学生的心灵上刑。假若可能，他将在暗中给学生一些鼓励，一些安，教他们不忘了中国。这个作不到，他再辞职，去找别的事作。为了家中的老小，他须躲避最大的危险。可是，在可能的范围内，他须作到他所能作的，好使自己不完全用惭愧宽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