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先生稍有酒意，拿了两个细带金星的鸭儿梨，向瑞丰了。瑞丰接过一个梨，随主人来到院中。两个人在灯影中慢慢的来回溜。冠先生的确是有酒意了。他忽然噗哧的笑了一声。而后，亲的叫："瑞丰！瑞丰！"瑞丰嘴馋，象个饿猴似的着啃梨，嘴轻响的嚼，不等嚼碎就吞下去。满是梨，他只好由鼻中答应了声："嗯！""你批评批评！"冠先生中谦虚，而心中骄傲的说："你给我批评一下，不准客气！你看我招待朋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瑞丰是容易受动的，一见冠先生这样的"不耻下问"，不由的心中颤动了好几下。赶快把一些梨渣滓啐去，他说："我决不说假话！你的——无懈可击！"

吃过饭，大家都要求桐芳唱一只曲。桐芳最讨厌有新朋友在座的时候"显原形"。她说这两天有伤风，嗓不方便。瑞丰——久已对她暗里倾心——帮她说了几句话，解了围。桐芳，为赎这罪过，提议打牌。瑞丰领教过了冠家牌法的厉害，不敢应声。胖太太比丈夫的胆气大一，可是也没表示怎么烈来。蓝东本是个"钱狠"，可是现在有了八成儿醉意，又看这里有那么多位女，他竟自大胆的说："我来！说好，十六圈！不多不少，十扭圈！"他的已有不大利落了。

瑞丰知这一问或者没怀着好意，但是他仍然把他当作好话似的回答："呕，总得二十多块钱吧，尽家中作的比外叫的菜便宜；那酒不会很贱了，起码也得四五一斤！""他们赢了我八十！够吃那么四回的！"东的怒气象夏天的云似的涌上来，"他们分给你多少？"

！"

大赤包，桐芳，招弟，东，四位下了场。招弟为怕瑞丰夫妇太僵得慌，要求胖太太先替她一圈或两圈。

文章不通的人，据说，多数会打牌。东的牌打得不错。一上手，他连胡了两把。这两把都是瑞丰太太放的冲①。假若她知趣，便应该上停手，教招弟来。可是，她永远不知趣，今天也不便改变作风。瑞丰倒还有这，可是不敢阻拦太太的兴；他晓得，他若开教她下来，他就至少须牺牲这一夜的睡眠，好通宵的恭听太太的训话。大赤包给了胖一暗示，他说日本人打牌是谁放冲谁给钱。胖太太还是不肯下来。打到一圈，大赤包笑着叫招弟："看你这孩，你的牌，可教祁太太受累！快来！好教祁二嫂休息休息！"胖太太这才无可如何的办了代，红着脸张罗着告辞。瑞丰怕不好看，直搭讪着说："再看两把！天还早！"

见到东，瑞丰不那么乐观了。东的脸灰绿，一扯一扯的象要裂开。他先说了话："昨天冠家的那酒，菜，茶，饭，一共用多少钱？"

瑞丰听见了这声叹气，而不便说什么。他不喜忧郁和伤！快活，哪怕是最无聊无耻的快活，对于他都胜于最崇的哀怨。他急忙往屋里走。晓荷，还拿着半个梨独自站在院里。

瑞丰，尽是浅薄无聊的瑞丰，也受不了这样的无情的，脏污的，攻击。他的小脑袋上的青全

"分给我？"瑞丰的小睛睁得圆圆的。

冠先生笑了一下，可是跟着又叹了气。酒意使他有伤，心里说："有这样本事，竟自怀才不遇！"

第二天，瑞丰想一到学校便半开玩笑的向东提起第姑娘来。假若东真有意呢，他就不妨真的作一次媒，而一箭双雕的把蓝与冠都捉到手里。

瑞丰看事不祥，轻轻的拉了胖太太一把，二人没敢告辞，以免扰动牌局，偷偷的走去。冠先生轻快的赶上来，把他们送到街门。

"是吗？你再批评批评！你看，就是用这儿——"他想不起个恰当的字，"这儿，啊——亲劲儿，大概和日本人来往，也将就了吧？你看怎么样？批评一下！""一定行！一定！"瑞丰没有伺候过日本人，但是他以为只要好酒好菜的供养着他们，恐怕他们也不会把谁活活的吃了。

第二圈，东听了两次和，可都没和来，因为他看时机还早而改了叫儿，以便多和一番。他太贪。这两把都没和，他失去了自信，而越打越慌，越背。他是打赢不打输的人，他没有牌品。在平日写他那自认为是批评文字的时候，他总是攻击别人的短，而这些短正是他想作而作不到的事。一个写家被约去讲演，或发表了一政见，都被他看成是风，为自己宣传；事实上，那只是因为没人来请他去讲演，和没有人请他发表什么意见。他的嫉妒变成了讽刺，他的狭窄使他看起来好象勇敢，敢去战斗似的。他打牌也是这样，当牌气不大顺的时候。他摔牌，他骂骰，他怨别人打的慢，他嫌灯光不对，他挑剔茶凉。他自己毫无错，他不和牌完全因为别人的瞎打闹。

"当然喽！要不然，我跟他们丝毫的关系都没有，你吗给两下里介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