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全的酒意失去了一半，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泪。他不

声张呢？"钱先生的声音忽然提，象发了怒似的。

"你没有别的话说？"瑞全这时候觉得钱伯伯比任何人都可，比他的父母和大哥都更可。

钱先生还手酒瓶楞着。直到瑞全走屋门，他才追了上来。他一声没的给瑞全开了街门，看着瑞全去；而后，把门轻轻关好，长叹了一声。

"走？"钱先生细细的看了看瑞全。"好！你应当走，可以走！你的心，好！"

院中，钱太太咳嗽了两声。

瑞全听楞了。楞着楞着，他忽然的立起来，扑过钱先生去，跪下磕了一个："钱伯伯！我一向以为你只是个闲人，只会闲扯！现在…我给你歉！"没等钱先生有任何表示，他很快的立起来。"钱伯伯，我也打算走！"

"只有一句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许灰心！人一灰心便只看到别人的错，而不看自己的消沉堕落！记住吧，老三！""我记住！我走后，只是不放心大哥！瑞宣大哥是那么有思想有本事，可是被家所累，没法逃去！在家里，对谁他也说不来，可是对谁他也要笑眯眯的象个当家人似的！我走后，希望伯伯你常常给他安；他最佩服你！""那，你放心吧！咱们没法把北平的一百万人都搬了走，总得有留下的。我们这走不开的老弱残兵也得有勇气，差不多和你们能走开的一样。你们是迎着炮弹往前走，我们是等着锁镣加到上而不能失节！来吧，我跟你吃一杯酒！"钱先生向桌底下摸了会儿，摸个酒瓶来，浅绿，清亮，象翡翠似的——他自己泡的茵陈。不顾得找酒杯，他顺手倒了两半茶碗。一仰脖，他把半碗酒一吃下，咂了几下嘴。

"钱伯伯！"瑞全咽了几气才说："我不一定再来辞行啦，多少要保守秘密！"

瑞全腹中的酒渐渐发散开，他有发，想到空旷的地方去痛快的几气。"我走啦！"他几乎没敢再看钱先生就往外走。

一阵凉风把他的幻影走。他倾耳细听，街上没有一声音。那最常听到的电车铃声，与小贩的呼声，今天都一律停止。北平是在悲泣！

忽然的，槐树尖上一亮，象在梦中似的，他猛孤丁的看见了许多房脊。光亮忽然又闪开，前依旧乌黑，比以前更黑。远的天上，忽然又划过一条光来，很快的来回闪动；而后，又是一条，与刚才的一条叉到一，停了一停；天上亮，下面黑，空中一个颤动的白的十字。星星失去了光彩，侵略者的怪由城外扫着北平的黑夜。全城静寂，任着这怪——探照灯——发威！

"还辞行？老实说，这次别离后，我简直不抱再看见你们的希望！风萧萧兮易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钱先生手着酒瓶，中微微发了。

瑞全的半碗酒吃猛了，一着凉风，他的血得很快，好象河开了闸似的。立在槐树的黑影下，他的脑中象走灯似的，许多许多似乎相关，又似乎不相关的景象，连续不断的疾驰。他看见这是晚饭后，灯火辉煌的时候，在煤市街，鲜鱼那一带，人们带着酒臭与脸，打着响亮满意的"嗝儿"，往戏园里挤。戏园里，在亮得使人疼的灯光下，正唱着小武戏。一闪，他又看见：从东安市场，从北河沿，一对对的青年男女，倚着肩，中吐的朵，向真光，或光陆，或平安电影场去；电影园放着胡鲁胡鲁响的音乐，或情歌。他又看见北海上的小艇，在灯影与荷叶中摇；中山公园中的古柏下坐着，走着，登的士女。这时候，哪里都应当正在闹，人力车，车，电车，汽车，都在奔走响动。

"没事！我和祁家的老三说闲话儿呢！"钱先生向窗外说。而后，把声音又放低，对瑞全讲："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我——一个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人——会有这样的一个儿，我还怕什么？我只会在文字中寻诗，我的儿——一个开汽车的——可是会在国破家亡的时候用鲜血去作诗！我丢了一个儿，而国家会得到一个英雄！什么时候日本人问到我的上来：那个杀我们的是你的儿？我就凑近他们的枪刺，说：一也不错！我还要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多少多少象我的儿的人呢！你们的大队人来，我们会一个个的零削你们！你们在我们这里坐的车，住的房，喝的，吃的饭，都会教你们中毒！中毒！"钱先生一气说完，把闭上，嘴上轻颤。

瑞全没有那么大的酒量，可是不便示弱，也把酒一饮而尽。酒力登时由上到中。